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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东北坐火车回上海,旅途寂寞,看的是一本旧书,《琦君散文》。大陆读者对琦君不熟悉。这是一位台湾女作家,大约和冰心同时代。文字之好,细腻得令人抱愧,是一位极出色的散文家。我读到“三更有梦书当枕,千里怀人月在峰”,觉得写得尤其好,玩味再三。
     
    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了。打开电脑上网,忽然想起这两句诗,就用百度搜索琦君生平,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消息:台湾女作家琦君今天凌晨在台北和信医院因风寒肺炎去世,享年90岁。……看日期,是6月7日的事情,恰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彷佛是意料中的事情,我的心麻木地“哦”了一下,茫然地转过头,却滚下了热泪。琦君老师死了。少年时代初读琦君,便惊为天人,从此将之珍而重之地供奉在心头。这些年来,读着琦君的文字,不时地想,不知琦君老师是否还在世。如在世,当设法联系到,将多年的倾慕写作书信,恭敬地寄去,多好。然而每每我这样想的时候,总是泛起不祥的预感。我怕求证的结果不尽如人意,那还不如不去求证,任她活泼地活在纸上。我这样拖着,许多年过去了。不料真正付诸行动的时候,得到的结果,却更让人诧异和遗憾。世事之无常,实在叫人不知做何叹。
     
    对着冷冰冰的电脑荧幕,默默地垂泪,想着22年来,我和琦君老师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时代中,却始终无缘得见,如今她往生西方,我亦不能亲身前往祭奠,个中的遗憾,不禁使人悲从中来。
     
    琦君1917年生于温州,父亲是国民党将领。幼承庭训,琦君接受的是传统文人的四书五经、诗词书画的教育。长大后考入大学,师承中国一代词宗夏承焘老先生,修习国文。琦君的文字,温厚绵长,细腻婉约,白描般素净,写尽世俗,却无一丝俗态。真正大家风范。她的风格,是和丰子恺、冰心、梁启超等旧时大家一脉相承的,骨子里那种雍容、仁厚、文雅,在浮躁的时代显得弥足珍贵。
     
    琦君散文,很多是写她童年时代的生活,写到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乡村乐趣,她的读书成长。写得活泼趣味,又深情温柔,是最令人动容的。父女之情,母女之爱,伙伴之乐,类似题材并不鲜见,但琦君是出众的。琦君笔下的旧中国,过滤了一切烟尘战火,一切颠沛流离,只留下脉脉的亲情,纯纯的快乐。童年于她来说,不止是蒙昧中的一个阶段,更是梦魂深处,永不受玷污的心灵家园。琦君用她的文字,她的温暖的心灵,一手打造了一个永恒的文学美境。
     
    读她的文字,感受她小小心灵的宏大仁爱,常常使我产生洗涤心灵的圣洁感。她对父母的爱,对弱者的同情,对友人的眷怀,对一猫一狗的无私关怀,都令人感佩。文品即人品。丰子恺的画,技术不见得精湛,但寥寥几笔,勾画出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意韵悠悠,无法超越。琦君亦如是。她的文字如白兰花一样美好,但更美好的,是她纯洁无暇的心灵世界,这是无论多少世俗的尘埃都不能丝毫沾染的,属于琦君的灵境。
     
    她的纯仁至善,使她的眼睛永远是清澈的,明亮的。这世上,岂不太多仇恨、厮杀、奸佞、暴虐?文学的世界是孤独的,孤独中,许多作家看穿的是人性的恶,描写的是人性的丑。琦君却得天独厚地拥有着至善至美的心灵。她写下目中所见,却尽是人的善良、无私,这样的琦君,怎能不令人感动至深?
     
    上天是钟爱她的,求仁得仁,琦君圆满了。
     
    琦君走了,我读书路上的良师、益友、慈母般的琦君,最最可爱的琦君,从此不再与我共一片星空。琦君老师,愿你梦魂安歇,在遥远未知的世界,三更有梦书当枕,千里怀人月在峰。
     
    仓促写就,不及道吾情之万一。
     
     
     
    怀琦君
    灯景依依似旧年,十里西湖堤外天,
    青纱老去书万卷,细雨催花落灯前。
    灰粽一枚乡愁远,半染桂花入梦甜。
    腊月觉芬劳春雪,赋得梅花三样全。
    春来饮罢分岁酒,浣纱溪里钓清闲。
    但得流光能永驻,不羡鸳鸯不羡仙。
    童稚不知老将至,母心似天总拳拳。
    记取乡间无数事,留予梦里忆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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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于天地初开,于万古洪荒,于一切万万不可能的可能中,你我终要相见。《追忆篇》,当剑心在腥风血雨中邂逅了白梅花般的巴,两人对立而视,他们从对方的眼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其时天地一片安静,宿命的力量沉默地、有力地控制一切。
     
    许许多多的开始便这样开始了,他们相遇,他们相爱,他们等待,他们离别。在时光中,都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但是一生的片段就这样一一过去,了无痕迹。末了,所有的离别都找得到理由,相见恨晚,彼此无缘,性格不合,种种种种。
     
    曲终人散,回想初相见,总是美好无限。当日的温情种种,无法重来之后,一点一滴浮现,像露珠在手上,才格外珍贵起来。于是我们说,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只有相聚无离别,人生再无埋怨。
     
    若只是如初见,便够了吗?
     
    相遇伊始,未必不珍惜眼前人,执手相看两不厌,情到深处一样无怨无尤,呕心沥血。人生的遗憾只是,相遇在路的开始,而不是终点。
     
     
     
    人生若只如初见,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垂暮的光线在窗户上一点点黯淡下去。生命的绝响到了尽头,你我不过24小时的时间。于此时,你我初相见。你会对我说什么,我会对你说什么?
     
    你坐在壁炉边,金色的黄昏里,我会握住你的手,我承受你无上温暖的目光。我知道,我们时间不够了。我不要再计较一切,你也不要再考虑什么。我们没有时间去埋怨,去挑剔,去争执,去割舍,去权衡,去理会别人,没有时间去感慨,我们只是相爱,相互依偎,直到时间沙漏定格了幸福的永远。好不好?
     
    可惜,等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无数初见已成了无数的离别。
     
    相爱的人,来做个约定,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地老天荒,生命没有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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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枚戒指,心爱的,在苏黎世的叶茉莉买来。极简单的一个金属圆环,银色,没有任何花纹,内壁上刻着,Moments。
     
    Moments,我不知道,在英文里,这个词代表了一种怎样的情愫,故珍而重之地镌刻在指环上。
     
    一瞬,一刹,一转身,已足够发生故事。
     
    于情正浓时,我们急急地说,我爱你,永远。也只是一瞬便说完了。此后,在人生无法预计的河流里,爱被不断复制,沧海桑田,转头再叙,竟已不是当初的永远。
     
    我是不明白,既然永远无法永远,为什么我们能说得这么坚定不疑?
     
    我戴上戒指,我说,我爱你。在那一瞬,我的心意坚之又坚,纯之又纯。你不明白,我希望那一瞬能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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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小筑,梦回小荷深处。
     
      采莲自是姑苏好,寻归路,燕子坞。
     
      十里菡萏摇桨入,
     
      水榭听香谁人住。
     
      恍凝眸,
     
      依稀参合旧所,软语唤娇仆。
     
      惊起黄昏日暮,
     
      扶旧主,
     
      望江南,
     
      碧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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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是沉重的。
     
    在澳门,他们曾经无数次地相遇。从她还是穿裙子的小女孩,到17岁那年的夏天。但是,他不知道她是谁。在夜店里,他只看见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忧伤的,带着青春的不羁,望着他。他就借着酒意说,你很像我第一个女朋友,今晚跟我回家好吗。
     
    梁洛施17岁。《依莎贝拉》光影如画,如浓重的油画,葡国风情,幽暗的街道,明黄暗绿,交织成阴郁的光线。梁洛施很白,17岁的皮肤白得透明,让人忍不住想触摸。梁洛施很高,长手长脚,瘦瘦身材。一件绿色的吊带背心,一条简单的牛仔短裤,薄薄地贴在身上,露出美腿,是青春的。梁洛施是没有偷吃禁果之前的夏娃,从她单纯的目光里,她所挑起的欲望是原始干净的。杜汶泽有一阵晕眩。
     
    像远处的影子一样,她跟踪他,不舍不弃。有一天他起床,忽然看见她,以为,昨晚一夜交易的女子是她。他说,抽完这根烟,我去楼下银行拿钱给你。梁洛施什么都没说,她是故意的。
     
    光影中,杜汶泽已经是微微发福的中年人。有些憨厚,有些潦倒,有些苍凉。他是一个警察,单身,周旋在许多女人中间。往事对他来说,是沉淀在内心的遗忘。他现在想起来了,依莎贝拉,一个名字,他爱过的女孩,穿着校服的样子,17岁的夏天,他陪她去打胎,他害怕,最后他逃了,医院红色的走廊…… 从此没有了依莎贝拉。直到她出现,她说,其实我是你的女儿……
     
     
    他们在餐厅,她饿了,狼吞虎咽,他沉默地抽着烟,很矛盾地问,你明知道你是我女儿,还…… 梁洛施这时候单纯地、邪气地一笑,说,你在意吗,我以为你不会在意。她是故意的,有了效果。杜汶泽的眼里有了恐惧的罪恶感。她就开心地笑了。
     
    这个故事不是洛丽塔。
     
    依莎贝拉死了,留下了女儿,她来寻找父亲,因为没有钱,她已经被赶出公寓,她心爱的小狗被仍在街头失踪。杜汶泽带她回家,带她去寻找小狗。狗是依莎贝拉给女儿的礼物,名字,也叫依莎贝拉。梁洛施说,妈妈死了以后我才知道,它为什么叫依莎贝拉,因为妈妈以前也叫依莎贝拉,我发誓我不会再失去它。
     
    杜汶泽带她去旧公寓,撬开门,把衣服装在袋子里,开始搬家。袋子沉重,在黑夜的路上,父女没有说话,只是分别拖着旅行袋,脚步一致地前移。在路灯,他们的背影是温暖的。他们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说责任,说过去,说将来,他们只是凭着原始的血缘的爱,默契地,毫不犹豫地变成了亲人。
     
    在他颓废的生活里,梁洛施是会发光的花朵。那么年轻,那么美好。他看着她唱歌,手舞足蹈,抽烟,顽皮,吃方便面。看着她在半夜里哭泣,想念母亲。他们一起去喝酒,喝醉了在大街上大喊大叫,一起砸啤酒瓶发泄。他们在大街上到处贴寻犬启事。他是爱她的。爱来得突然,但一样沉重。
     
       
     
    澳门的夏天,影子投在路上,是寂寞的。他们走在街边,吃着西瓜。她光着两条腿,穿着凉拖鞋,走在青石路上。镜头是她的脚,纯白纤细,隐约见到青筋,她每走几步路就把一只拖鞋踢出去,然后光脚在青石路上走一会,走到鞋旁边,穿上,再任性地踢掉。她说,我应该叫你什么好呢?爸爸?太怪了。阿成,不行,像你女朋友,那好,那我叫你马振成,她娇憨地笑。笑声一路洒在阳光里,没有了阴霾。
     
    爱是来之不易的。一树梨花压海棠,那是洛丽塔。汉伯特的欲望被谴责,但无法压抑。
     
    梁洛施不是洛丽塔。
     
    杜汶泽以为自己是汉伯特。他想起来了,这个女孩子,他们之间的无数次相遇,他说,今晚跟我回家好吗。爱是沉重的,欲望也是。他是父亲,他是保护者,赎罪的人,那个17岁的夏天,他所逃避的依莎贝拉,一切罪孽和怀念。梁洛施是依莎贝拉,他有种恍惚的错觉。但,他必须用另一种方式弥补。
     
    梁洛施在自己的家里,她现在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告诉找上门来的各色女子,我才是他的女人,我跟了他十年了,表情,是神气的,老气横秋,但可爱。她和他的女朋友们斗气,斗酒。她告诉暗恋她的书呆子同学,我的男朋友是警察呢。他默默地纵容了这一切。这里面有爱,有宠,有理解,有默契,有亏欠,有无法言说的情愫。好吧,一切就这样吧。就这样爱着她。爱是甜的,温暖的。不管是怎么样的爱。至少,他们都有家了,他们都有了彼此。
     
      
     
    平静生活是短暂的。
     
    官司缠身,他准备跑路。她说,我和你一起走。《杀手里昂》里,娜塔丽就是这么坚定。
     
    小女孩开始快乐地张罗起来。对她来说,危险是遥远的,虚幻的。她告诉书呆子男同学,我要和小混混男朋友一起跑路,脸上压抑不住一种恶作剧的快感。有爱的地方就是家的所在,哪怕漂泊。她像要去春游一样,很兴奋地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到家,杜汶泽坐在床上,背影沉默。这个时候,他心里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像虫子,咬蚀着他的心,动摇着他。
     
    谁说我要带你走,他冷冷地说。人是孤独的。被抛弃的人更孤独。梁洛施哭了,她说,其实,我已经找到依莎贝拉了,它被一个小妹妹收养了,可是,我不想把它要回来,我怕,等我找到它,你就不要我了……
     
    不要再抛弃我,她抽抽噎噎地说。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内心有一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那是爱,或者说是孤独。他的女儿,他的依莎贝拉,他的无法再抛弃的依莎贝拉。17岁的夏天,因为害怕,他逃开了。他能够永远地逃开内心的依莎贝拉吗?
     
    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寻常的父女两人又坐在一起吃饭。镜头给了杜汶泽,很平静,却看得到内心的波动。他交代她,钱,够她生活三年,而他自首认罪,两年多可以出来,出来的时候,他们一起戒烟。他说,好吗?
     
    在她点头的时候,眼泪流下。这个时刻,她不再孤独。
     
     
    杜汶泽对着镜子,仔细地,刮干净胡子。镜子里潦倒的面孔振作了。他穿上最好的一件西装,梁洛施陪着他,在法院门口,他说,你在外面等我。他很温柔地笑了笑。
     
    梁洛施,在等待着的日子里,并不感到难过。她的心里有一个承诺,一个希望,等他出来,一起戒烟的承诺。书呆子男同学依然暗恋她,她骄傲地告诉他,我的男人在监狱里受苦,是为了我!
     
    杜汶泽心里是有秘密的。在去法院之前,他带着秘密去到了17岁夏天的那个医院,在红色的走廊里,他坐了很久,对着空气,看见了17岁的依莎贝拉,他终于面对她了,17岁的如花容颜。他认真地说,你放心吧,我会像对我们的孩子一样好好对她的。空气里的依莎贝拉含笑消失。
     
    她不是他的女儿,不过这永远都会是秘密。美丽的秘密。
     
    依莎贝拉,西班牙语的意思是,上帝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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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中,人类遇到灾难,恐龙人来袭。
     
    我和父亲母亲坐在老房子的一楼厅堂里,慌张地商量着。父亲说,上楼收拾东西,逃难。于是我们去了二楼的卧房。我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梦里,我盘算着要收拾一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我打开平时旅行用的红色大箱,往里塞衣服,心慌意乱地,依依不舍地,犹记得,梦里是伤心的,暗中嘀咕,怎么办,这么多衣服一次带不完,是我的,都是我的衣服!不要!不要扔掉!舍不得,犹豫又犹豫,最后,还是把许许多多衣服塞了进去,一套套的,穿旧的,是贴过身的旧情。
     
    然后去收拾小箱子,七手八脚装满一箱,在梦里闪着光的,细细一看,都是些无用的东西,几年中收藏的,水晶摆件,耳环,戒指,日本瓷器,国画书签,以及诸如此类的种种,整整的一箱子。梦里觉得心虚,逃难去,还带着它们吗?便不断安慰自己,要带的要带的,我喜欢它们嘛。
     
    最后眼睛看向床上,那三个玩具布熊。三个小家伙都有些年头了,是我一直揽在怀里睡觉的。在梦里的那个时刻,心乱如麻,思量着,完了,不可能把三个都带走了,只能带一个。私心斗争,最后狠狠心,一把抱过最喜欢的那个(多多),然后对另外两个熊说,对不起,我只能带走一个了。
     
    最后泣别,悲切的,痛心的,因为舍了自己的爱。
     
    从恐惧和慌乱中醒来,清楚记得选择的过程,心里暗惊。玩物丧志,情深不寿,凡事留恋,凡事失去。梦彷佛藏着很深的隐寓,又彷佛是说了明明白白的废话。
     
    茫然地转头,看到身边那三个无辜的小家伙,正呆呆地望着我。
     
    一下子内疚起来,对不起啊,我是说过有事一定带你们一起走的,我怎么就偏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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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位朋友,从小就认识的,彼时两个人都聪明顽皮,后来稍大一点,上了同一个中学,两个人都是顽劣不羁的,作男孩子打扮,百无禁忌。我们的青春是混乱的,多姿的。我们在百无禁忌的张狂中挥霍了我们的青春。我是很喜欢她的,我形容她是一出戏,永远精彩,百看不腻。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享受生命的一切美好。她是一个能让我笑的朋友。
     
    后来我出国了,很多年不和她一起玩,感情还是在的,于是约出来逛街。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我们齐齐拿出胭脂水粉来补妆。突然感觉无比的怪异,细节出卖了我们,告知真正的青春一去不回。
     
    闺密啊闺密,真正的闺密是互相了解对方的恋爱史的。从青涩少年到红妆丽影,其实她统共只爱过一个人。我还记得他,很普通的一个少年,读书用功,内心带着优等生特有的封闭感,有点小心眼,不好亲近,我对这类人始终没有好感,我始终觉得,他是配不上她的。还记得,他们是常常吵架的,互相谁也不会向谁低头。
     
    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们说起他,她笑了,说是啊是啊,我也不喜欢这类人,我现在只要看到类似的人就反胃。我们大笑。
     
    有一天,她说,她是感情至上的。
     
    网络那头,我笑得前仰后合,突然觉得,我是不该笑的,这么多年,她从没有这么严肃过。
     
    她说,你知道吗,我是会为了爱情而改变的。
     
    她开始悠悠地讲述,她和他的过去,他们吵架,他不相信她对感情的重视,不相信她在为他改变,而她倔强,越是被怀疑,越是要装得满不在乎。一段感情,就是这样慢慢僵化。她说着,我沉默了。
     
    她说,我的外表看上去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说,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不会算计发育正常……她说,可是可是这些和不重视感情并不搭界啊。她很郁闷。
     
    我想了又想,小心地告诉她。你呀,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外表不够柔弱,让人觉得你不需要感情,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明白吗?
     
    在这个滥情的夜晚,想起别人的青春,咀嚼别人的情事,生出一些伤感,自己都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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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舒在小说里喜欢引用一句诗:“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
     
    她喜欢把笔下的可人儿叫作玫瑰。成为亦舒小说的标志。家明与玫瑰,是亦舒御用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亦舒塑造了许多不同的家明,不同的玫瑰,最后他们都活在了纸上。
     
    香港人拍《金枝玉叶》,最美的男人张国荣和最美的女人刘嘉玲,分别演绎家明与玫瑰。台词是“我们是金童玉女,我们是天生一对,我们是家明与玫瑰”。
     
    我们都喜欢亦舒的小说,然而在心目中,活在亦舒小说里的玫瑰,只有一朵。
     
    那是喜宝。
     
    1978年,喜宝从伦敦坐飞机回香港。1978年的香港灯红酒绿,可惜喜宝,却筹不到剑桥第二年的学费。她是镇定的,心里百般思量,面上却不动声色,在飞机上,她看欧.亨利的小说,绿门。据她说,欧.亨利的小说里有人生的偶然,故此真实。看,她是多么看穿世情的一个女子。
     
    天缘地和,命运安排她,在这趟飞机上,注定要认识勖聪慧。聪慧貌美,读一本《爱眉小札》,甜腻腻,是少女的心事。
     
    喜宝朝她翻翻白眼。
     
    然而活泼开朗的聪慧没有介意,她一手把喜宝带进她的生活,她的富裕的家庭。像这样一个女子,年轻,美,剑桥的高材生,聪明世故,对公主勖聪慧来说,喜宝是活色生香的,因此她迫不及待地把她当作了朋友。聪慧是单纯的,她是养在水晶瓶里的百合,不谙世事,因此,喜宝在她面前减少了自卑感。
     
    故事这样开始了。要说起来,是老套极了的一个故事。聪慧的父亲,已近老年的勖存姿,一眼看中了喜宝,接着,顺理成章地,喜宝做了他的情人,剑桥的大学生,也是要吃饭穿衣的。
     
    在小说里,亦舒没有过多的描写喜宝的相貌,然而可以想见,勖存姿第一眼看见喜宝,是惊艳的。不仅仅是因为她美,还有她的青春,她的性情。活在书里的喜宝,大抵是这样的,修长身材,鹅蛋脸,长而浓密黑发,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大眼睛,是忧郁是野性,她是活生生的一朵玫瑰,遍览世情,浑身是刺,因此他想征服。他说,她是有生命力的,一个老年人见到这样的生命,总忍不住想拥有她,借点光。
     
    喜宝是有自尊的,从勖存姿的公寓里,流着眼泪走出去,跳上出租车,在车上流完了眼泪,她说,开回去。她回去敲门,勖存姿开门,欣喜望外。
     
    她对勖存姿说,我要读书。
     
    于是姜喜宝成了勖存姿养在剑桥的一朵玫瑰。
     
    在英国,喜宝回到了剑桥,她现在真的是玫瑰了。勖存姿宠爱她,给她很好很好的物质生活。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有点爱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暮年的时候,骤然与自己梦幻已久的青春相遇,这种喜悦,他咀嚼良久。他内心是感激的。喜宝说,喜欢英格兰的城堡,他便买一栋,让她开心。
     
    在英格兰的城堡里,墙上挂着伦勃朗的画,壁炉里点着火,厨师上了菜,勖存姿送给她一整串的红宝石项链。喜宝觉得,那不过是一串冰冷的石头。所有的宝石在拥有以后,都是冰冷的石头。
     
    喜宝不快乐。她的野性的忧伤,来自于她被毁灭的自尊。她不能爱了。她不能够爱勖存姿,如果这样,她是无法原谅自己的。即使内心深处,两个孤独的灵魂是互相需要的。不能痛快地爱别人,也不能干脆地恨自己,这是喜宝的痛苦。在她拥有了超越生活的一切后,依然痛苦。
     
    书的最后,勖存姿老了,暮年的他,拥着喜宝。在故事里,喜宝的心老了又老,凉了又凉。玫瑰般的青春一片片暗沉,生命中所爱一一离去,花瓣像自尊一样凋零下来,最后,他们互相摘下对方的面具,说,我爱你。然后勖存姿死去。
     
    喜宝在香港的家里,数着钞票玩,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什么愿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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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一户人家做客。
     
    这家是书香门第,住在老式的石库门房子里,穿过弄堂,从陡斜幽暗的木头楼梯踏上去,进到光亮的客厅,一墙壁一墙壁的书。主人好客,茶几上立刻泡了好茶。这家的女主人是个顶和气的阿姨,一张圆脸,笑眯眯的。犹记得她从厨房端了点心出来,笑说,这是昨天在乔家栅排队买的八宝饭,热过了,快吃吃看。乔家栅的八宝饭究竟好不好吃,全然是忘了,只记得是甜的。一晃很多年过去以后,在乔家栅买八宝饭是不用再排队的了。那一顿石库门房子里的午点心,倒是牢牢地记在心里。
     
     
    作家素素是从石库门里走出来的上海闺秀。
     
     
    90年代初,上海狂掀“小女人散文”的热潮,接连捧红南方数位女性作家,其中最炙手可热的、最有才气的、最优雅有品味的,便是素素。所谓小女人散文不是贬低,而是指其为文细腻,絮絮道来的是衣食住行,也是文化掌故、文坛风流。纸是闲的,有点“矮纸斜行闲做草”的自在,墨是香的,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吴侬软语,像精雕的白玉,温润有光泽。可以想见,那握笔的手是怎样的一双玉手,是怎样的十指如葱,肤如凝脂,这样想想,便痴了。佳人呵佳人,佳人合该是这样,满纸自怜题素愿,片言谁解诉秋心。
     

    佳人素素早就结了婚,先生也是文人,两夫妻在家里摆个迷你的沙龙,常往来是都是海上墨客,谈论诗文,十分风雅,这样结婚,是令人羡慕的。于是素素很满足于生活,她的文字里,没有林黛玉的凄美,倒有一点史湘云的活泼,一点薛宝钗的持重,一点妙玉的冰清玉洁。关键是,她的文字很美。美是一种抽象的东西,少有人纯用文字本身来表达她。美让她的文字很脱俗,无论讲述着什么故事,什么风景,什么人物,统统是在给美做个注脚,素素的文字是粉笺上的一朵落樱。
     
    早说了,素素是石库门养出来的上海闺秀。陈丹燕写过一本书,叫《上海的金枝玉叶》。每个上海女作家心目中都有这么一个金枝玉叶的形象。于是王安忆写了《长恨歌》,里面轻轻巧巧地走出来一个王琦瑶;王晓玉写《紫藤花园》,写李可心也写紫藤妹妹;新一代的作家虹影,早早的出了国,却还是忘不了上海的味道,上海的弄堂,以及上海的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是素素,素素在上海的街头,衣着素淡地走过,回到家里写如玉的文章,一小片一小片登在报头,讲讲上海的风月,讲讲女人的故事,讲得不动声色又回肠荡气。小女人的文章是小巧的,从不枉谈世界万象人生抱负,她肚子里是有文章的,复旦的才女,哪能只晓得风月,但是她懂得含蓄。将万卷诗书都收藏起,只化作一抹暗香浮。
     
    常常觉得,素素是上海的。属于一个旧的、迷离的、讲究的上海。
     
    手挥目送,痴迷了多年,从中国带到欧洲,再辗转从北方带回南面,始终怀揣一个梦,亲眼见一见素素,在她优雅的客厅里坐坐,谈谈文学,谈谈风月,最后,一起喝一顿下午茶,吃点上海的点心。这样想着,这么多年就过去了。从不知道素素的年纪,想来,该称她一声阿姨的。阿姨二字多唐突佳人。美人迟暮也不一定是不堪的,比如,赵雅芝。那么素素呢,不敢想。少年时代做过的梦是永远会美好的。
     
    读素素的第一本书是《就做一个红粉知己》,里面谈到张爱玲,苏青,三毛,还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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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可爱,我一眼就爱上了她。小小的一朵宝石莲,种在小小的方形磨沙玻璃花盆里,小巧地托在掌心,宝石莲的碧绿滋润,磨沙玻璃的剔透晶莹,好像一盆艺术品。
     
    我把她带回家,养在寂寞的案头。我住在山里,山里固然是好的,可是太冷清。一个人下班回家,房子是冷的空的。现在我有我的宝石莲了,这间屋子里也就有了第二个生命,我给她取了名字,叫安娜玛德莲娜,名字很美,配得起她。
     
    有了安娜玛德莲娜,我比较喜欢回家了,因为推开门能看见她,碧绿地立在木头桌子上。我说,嗨,我回家了,你好吗?她很文静地不说话,真是淑女。
     
    我的小小的屋子,有几样迷你的家具,我一个人住,已然是很丰足了。有了安娜玛德莲娜,家有了点家的味道,所以我很爱她。太阳好的时候把她放在木头窗台上晒太阳,晚上给她浇几滴水。打开木头窗,山坡上的牛羊粪味就飘进来,一开始闻是臭的,久了,觉得和泥土气味混合在一起,非常芬芳。
     
    山里有超市和咖啡店,稀稀疏疏,不上班的时光统统给了它们。还有一条铁路,通到山外面的世界,我偶尔出去看看。山里最好的还是山,那种山和中国是不一样的,没有那么多奇峰峻岭,只是平平坦坦的,一座又一座,连绵起伏。山坡上是修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山顶上才有一些树林。我没有上去过,据说那里都是小动物,还有野生蘑菇和韭菜。站在山里看,是看不到头的,视线所及,是山,是山……


     
    山里有最奇妙的一处所在,是山脚下一个麦当劳,玻璃暖棚式的,天气好的时候,从住的地方步行半个小时,到那里买点吃食,坐下,太阳从玻璃顶棚透下来,晒得暖暖的,四面是青山,围得密密的。到哪里找这么可爱的麦当劳!
     
    山里的生活很简单,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散步,闻闻牛羊粪味,看看山,去麦当劳的玻璃棚坐坐,回家就和安娜玛德莲娜说说话。我不孤独,但是很寂寞,她又孤独又寂寞,所以我要常常和她说话,让她好受些。
     
    后来,安娜玛德莲娜不大好了,肥润的叶子开始缩水,慢慢一片片掉下来。我吓坏了,掉下来的叶子舍不得扔掉,仍然放在盆里,过几天就枯了。安娜开始憔悴,几个月的时间,她掉得只剩最后一片叶子,孤零零地连在顶端。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娜,你怎么了,是我浇水太多,你承受不了这样的爱吗?还是阳光太强烈,把你娇贵的身子晒坏了?一筹莫展,只好每天对她说,加油啊!一定要活下来!!
     
    我在山里住了六个月,最后一个礼拜的时候,安娜玛德莲娜死了。
     
    我要搬家,没法带着她走了。楼下有一个花圃,夏天开满蔷薇,我把她连盆一起埋葬在那里了。我哭了一场,她死了,我的安娜玛德莲娜,我的可爱的。 
     
    后来我离开那里,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常常搬家的,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但是都不是山里的那些。很多时候想起麦当劳的那个玻璃房子,还有一房子的风景,还有一直说要去爬但是最后也没去的山,还有别人从山上带来的野韭菜,还有牛羊粪味,还有很多很多。
     
    还有安娜玛德莲娜。我想着这一切,想着人的感情。我爱她,而且相信她也爱我。我们是两个生命,偶然相遇了,便喜悦地相爱了。可是她死了,我就再也看不到她。还有那些风景,我也爱那些风景,爱山里的一切,可是我却带不走那些美好的东西,我只是对它们用了情,把我的爱留在那里,然后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