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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扫落叶暮扫苔,
    雾露粘衣莫拂开。
    久望深径无过客,
    燕雀声声入梦来。
     
    晨,于公司门前石径扫落叶,时雨后,千树如洗,万籁唯鸟声,而人迹全无,偶得。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余以一身,隐于市中林。神仙日子,更复何求。
     
    零六年十二月十四于中山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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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一些薄雾。林子里是湿嗒嗒的。早上到了公司,看落地玻璃窗外面的一面风景,墨绿,嫩绿,金黄,鲜红,泥土的芳香,树的呼吸,鸟的鸣叫,统统浸在乳白色的缥缈不定的雾气里。美得像仙境一样。真的像仙境。我就站在仙境前,呼吸了很久。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什么,只是欣赏。有这么好的风景,要做什么呢?
     
    心静下去,良久良久不说话。下午朋友发短信来,说一会儿来看我。我高兴起来了。批了棉衣,到外面石径上扫落叶。深秋的最后一批落叶,每天都覆在石径上,别有一种凄美。而用竹枝扎的扫帚清扫树叶,则是我一天当中最喜爱的劳动。竹枝在地面上刷出清脆的声音来,一声一声的,和着鸟鸣。我扫一阵,就抬头听一阵鸟的欢快叫声。
     
    因为知道朋友要来探我,我扫石径的举动忽然变得格外有意义。经过清扫的石径,以一种迎客的姿态伸展出去,探出树林。一块块石头都是纯粹的,清净的。忽然就想起杜甫的诗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那是诗人在草屋隐居的时候做的诗。立志要出世的人,他的生活是清苦的,精神世界是寂寞的,唯有两三知己,能够化解这种遗世而独立的隔膜。当知道朋友要来探望,他一定是很高兴的吧。所以,扫了花径,开了蓬门,眼巴巴地盼着说话的人到来眼前呢。
     
    而我在此刻的心情,竟是和他不谋而合的。于是我站在落地玻璃窗内,眼巴巴地望着石径的尽头,一刻不敢眨眼,直到我的朋友从仙境的那头,飘飘然地穿雾而来。
     
    零六年十二月十五于中山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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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看过的片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男主角深陷情困,为了解脱痛苦,忘记他深爱而不再爱他的女人,他选择了记忆切割手术。于是,一场大梦,醒来后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再次轻快地行走红尘。
     
    理论上来讲,人的记忆确实是可以切割的。通过深层的催眠,人类有这个能力选择性地遗忘令自己痛苦的往事。如同服用了传说中的忘忧草。
     
    又或者,人类的技术进步到一定程度,自然可以发明一种忘忧药丸。你失恋了吗?你感到痛苦吗?没关系,服用一颗,自然遗忘,终身有效。这样我们就真的可以爱了再爱。我们可以肆意地去爱别人,肆意地付出自己的感情,一旦感觉不对,没关系,可以忘掉从新来过。不管你恋了几次,你都可以像初恋一样开始新恋情。于情爱中,再也没有痛苦,有的只有甜蜜。
     
    你愿意吗?
     
    吾爱,如果有忘忧草,那么请把它扔掉吧。为什么要忘记呢。我们选择了活着,也就选择了面对无常的生命。生死尚且是不能自主的,何况朝生暮死的爱情。相遇,相知,相爱,相背。轮回中,不能泯灭的甜蜜和苦涩,都是人生的本味而已。
     
    所以,请不要抱怨情爱的无常。忘忧草本是有的,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愿意回忆,而不愿意忘记。
     
     
     
    沧海桑田
    记住你曾经温柔的脸
    在我
    忘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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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末的最后一天,吃过午饭就下班了。从中山公园走路去玉佛寺进香。竟然迷路了。兜兜转转。天色很阴。今次过年同往年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往年更加平淡,大概是我对年节气氛越来越不敏感了吧。
     
    走到玉佛寺门口,觉得和尚们今天都很忙。原来晚上有新年祈愿大会,入场香花券一百元,购者如潮。普通的进香券是十元。入内礼瞻玉佛还需十元。每次买票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无奈。但没有办法不去寺院,半是虔诚,半也是习惯。尤其年尾,要进年香。很多人喜欢抢烧头香,不惜彻夜排队。我不凑这个热闹了。烧尾香才好,静静的,感激一年的赠予,祈祷来年的平安。
     
    入门照例先去看望锦鲤。一条条还是那般丰腴艳丽,在浅绿的静默的池水中,缓缓游动,美丽得像一副中国画。锦鲤是不可随意喂食的,除非购买寺内出售的饲料,价钱没问。有个摊摆在哪里。竟然还有佛托,不停谁说众人买来投食,并吹嘘供奉锦鲤所带来的不可思议福德。欣赏锦鲤是一件美事。想来这幸福的不知人间岁月的锦鲤,一定不明了投给它的食物,竟承载世人这么多的祈求。
     
    买了玉佛瞻礼券,上玉佛楼。在玉佛楼的入口楼梯前挂着一副大字。上书一个“尘”字,繁体,字气沉静。下面写着一段注释。大意是,世间众人,顶受佛法。有的人远离尘世,成为孤高的隐士。也有人身处花花世界中,仍能六根清静,一尘不染。
     
    古旧的楼梯,上到昏暗的静谧的佛堂。玉佛高高供奉。有木栅栏隔离众人,不得近观。隔着十米不到的距离,看那玉佛,是流光溢彩的。玉极晶莹,色纯白。装饰物金壁辉煌。菩萨是盘腿坐的。头微低垂。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姿态舒展柔和。在灯光下,觉得那佛像是发光的,一种金色的、宝相庄严的佛光。
     
    久久凝视。我在鞍山玉佛院礼瞻玉佛的时候,受过一次震撼。鞍山的玉佛是墨绿色的,如山的一大尊。佛的面容庄严慈悲,如大海一样宽容沉默,瞬间令我心有所感。上海的玉佛则不同,更精致些,更柔情些,更贴近众生些。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规矩,却严厉过豪爽的北方许多。望着那发着晶莹光泽的玉佛,我想走近些参拜。管理人员一口回绝。
     
    在玉佛前,青灯的明灭,室内的昏暗,无声无息的年末下午,有种不真实的脱离尘世的安静。打开《地藏经》,诵读一遍。读到尾声的时候,工作人员过来说,我们要关门啦。于是读毕全经,恭敬而退。
     
    走到外面才知道读一整卷的《地藏经》需要多少时间。天色微黑了。大雄宝殿前的上香处,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一排一排,和着半昏的天色,发着幽暗的红光,好美丽。
     
    生命,安静美丽,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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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林踏雨白雾中,短鬓香幽,应是孤山旧。只影风前薄衫袖,小园花径留连久。
    月冷霜枝寒轻透,淡染清芳,无意苦争斗。古来名士自风流,听雨残垣黄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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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来岁去急,久阻忘归期。
    天阴平林晚,日暮薄云低。
    思困宜早眠,觉寒更添衣。
    琐碎言不尽,一别二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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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泽明电影,《梦》。玄幻的布景,唯美的画面,梦呓般的语言,寓言般的故事,孤独的情感,直抵人心深处的黑暗。
     
    第一个梦。
     
    他是孩子。雨后的日本乡村,他睁着纯洁的眼睛看着院外的世界,母亲说,不要去森林里看不该看的东西。但孩子没有听话,他走到森林中,看到了传说中的狐狸出嫁。狐狸列队而行,粉白的脸,传统日本歌舞剧的装扮。狐狸发现了他,慌乱中他逃回家。母亲在门口,拿出狐狸送来的小刀,吩咐他要怀着以死谢罪的心向狐狸忏悔。于是他怀揣着小刀,走向田野,走向狐狸的家——彩虹的尽头……
     
    第二个梦。
     
    他还是孩子。日本传统的女儿节,静谧的院落中,他见到了一个穿着粉红和服的小姑娘,望着他。于是他跟她去了,一路上,她脚上的铃铛清脆作响。他们来到一处荒山的所在。山间出现了掌管女儿节的桃木人偶。人偶们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人类砍光了桃树?他难过得哭了,说,桃子可以再买,但无法复原一片开满桃花的果园。受到感动的桃木人偶们,为他演出了一场最美丽的桃花舞。青山之间,漫天遍野飞起了桃花的花瓣。他笑了。但,梦的尽头,一切美好都消失了,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树桩和唯一一棵还开着桃花的小树,那可是桃花姑娘……
     
    第三个梦。
     
    无边无际的风雪,暗无天日的雪山。他们跋涉在齐腰的积雪中,疲惫不堪,失去走下去的勇气。在风声的呼啸里,他们说,这场暴风雪是不会停了,等待我们的是死亡。无边无际的绝望,他们倒在雪地中。这时候,她来了,冰雪的女神,日本传说中的雪女。她的脸容温柔,一如你我在梦魂深处见到的母亲。她轻轻地把纱衣盖在登山者的身上,呢喃着说,雪是温暖的,冰是烫的……风雪散去,女神不见了踪影。他们醒来,不远处,是寻找已久的营地……
     
    第四个梦。
     
    他是一名军官,战争结束了,他走在阴暗的,没有人烟的乡间小路上,孤独的脚步声,没落的背影。他来到一处隧道前,徘徊不前。隧道中,出现一只凶猛的、背着手榴弹的军犬。他穿过幽暗深长的隧道,眼前还是无边的路。他回头,隧道中响起脚步声。一个士兵走出来,阴蓝色的脸,如同鬼魅。他恐惧地倒退,一切显得诡异而恐怖。但,士兵不是别人,是他已经战死在战场上的部下的鬼魂。看着远方的一点灯火,士兵说,那是我的家,我的父母不相信我死了,我也不相信。他哽咽着,告诉士兵他已经死忙的事实,催促士兵离去。失落的士兵向他行礼,默默转身,消失在黑暗的隧道中。彷佛无法挣脱的恶梦,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一整队的士兵从隧道中列队走出,同样阴蓝色的脸……
     
    第五个梦。
     
    他来到了一个画展上,展出的是凡高的画作。他神往,渐渐进入了画面中。画动起来了,他走入了画中展示的小村,美丽的景色,明朗的天空。他找到了凡高,一个正在专心画画的老头。在梦中,他想和凡高交谈,但,凡高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画画,这景色多美啊。凡高背起画具,消失在金黄色的麦田中。他追寻着,路过一程一程的美好风景……
     
    第六个梦。
     
    人群涌动,富士山火山喷发,核电厂爆炸,日本陷入灾难中。他和妻子、孩子拼命地逃跑,终于来到世界尽头,一处无路可逃的海边。各色毒气随风追了过来,生命就将走到终点。忏悔吧人类,是你们毁灭了地球……
     
    第七个梦。
     
    他行走在阴暗的山间,这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水源,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一个长着犄角的人走了出来,那是食人魔。食人魔告诉他,原本,自己也是人,核爆炸之后,一切生物都变了。他跟着食人魔走在山上,见到了令人恐惧的畸形植物。食人魔告诉他,这里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畸形的变种人,每到夜晚,因为核爆炸留在体内的痛苦无法减轻,他们会聚在一起齐声哀鸣嘶叫。夜,降临了,红色的月亮,黑色的山。一群食人魔痛苦嚎叫。不!不要变成这样!他惊恐地奔逃在山间……
     
     
    第八个梦。
     
    阳光,绿野,鲜花,木桥,水流。这个梦,是美梦。他是旅人,来到陌生的村庄。孩子们把他引到了河边。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在水边劳作。他们交谈,老人告诉他,这里是水车村,这里没有现代文明,有的只是原始而纯朴的生活方式。这里也没有电灯,因为夜晚不需要像白天一样明亮,否则将看不清星空。质朴的哲理令他露出了笑容。在经历了长长短短的恶梦后,这里的一切让人感到无比的舒服和留恋。这时,村中举行了一个葬礼。他跟了上去,看着人们载歌载舞欢送生命离去,原来生命的结束可以这样美好……
     
    梦醒了。
     
    在黑暗中,回味黑泽明想要表述的情怀。
     
    八个梦互无关联,完全脱胎自想象,却始终贯穿着一个主题。人,背离了自然的和谐而产生的无尽痛苦与孤独。
     
    黑泽明是反战的。《梦》是他晚年的电影。这个时候的黑泽明,已经不仅仅满足于流于表面的反战主题,而探索人性更深处的梦魇。人的一生岂不是一场最深沉的大梦。而人在梦中失落的种种,似乎只有到梦的梦中去找寻,关于童年,关于好奇,关于爱,关于信念,关于对美的留恋,关于战争,关于末日,关于梦想的回归。两个小时的电影,黑泽明阐述了他一生的梦,一生的追寻,以及最终的答案。
     
    梦是孤独的。黑泽明唤醒了观者在梦中幻游的记忆。当孤身一人走向无边的未知的梦境,一切尘世间的琐碎都幻化成了一些符号式的背景。孤独与痛苦,来自于对人类最纯朴情感的背叛,当人类致力于追寻现代工业文明,并用战争来解决争端的时候,人类离原始的美好越来越遥远。世界末日,从人心深处开始生长。无法逃脱,如同梦魇。工业,战争,杀戮,进化。穷凶极恶之后,世界会不会像黑泽明表述的那样,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孤独?
     
    他留给我们一个希望,水车村,阳光下依然美好的梦境。需要有心人孜孜不倦地追求。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是斯皮尔博格,黑泽明最忠实的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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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我不会忘记她的容颜。
     
    她的美,她的柔,她的神,她的秀。在时光中她穿透岁月的双眼。她的温柔,她的坚决,她的幽怨……她或许不是最美的,但,她却令人终生难忘。一张素净的脸,脂粉仿佛不曾沾染她的容颜。转身之间,永远记住她坚强而纯洁的脸。
     
    最爱晓芙,而,没有人比你更像晓芙。
     
    难忘她的气质,她的性情。再相见,记忆中那个清秀卓绝的少女,变成了女人。少了青涩,多了优雅婉约,素颜,素心,不染风尘。这个女子,是要人爱她一辈子的。即使,她从不曾大红大紫。
     
    潘仪君,感谢上天让我在网络的世界与你重遇。我心仪的你,从不曾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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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夏,应友人之邀,从上海坐火车往鞍山旅行。出得山海关,海阔天高,苍茫辽远,是为我生平第一次出关。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肥沃土地令人感到一种原始的喜悦。让人想立刻下车,脱了鞋,发足狂奔,直到与土地融为一体。许多动物,水汀上停着鸥鸟,牛羊遍野。记之:
     
    神州千里车行,尽黄沙,对苍茫。
    忧山河冷落,地广民贫。
    是处荒丘败岭,总堪惊。
     
    忽报前方关外行,一碧千秋,两三耕牛,沙洲白鹭鸣禽。
    天地自豪阔,关外海东青。
     
    对蓼汀,白山黑水,壮志激怀。
    江山此代谁出,掌此豪情。
    后来者,须殷勤。
     
    抵鞍山。夜与两位友人游千山,夜晚的山,松声,月色,人语,佛光,长路。记之:
     
    路谒大佛寺,千山栖照中。
    洗目劳清泉,爽肺有香风。
    明塔昭一宇,洁月辉万松。
    登顶已日暮,依依别诸峰。
     
     
     
    仍然没有写尽我们当时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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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记得吗?七年前我们初相见,在军训场的寝室里,我们头顶头睡在两张紧挨的床上。我在看《菜根潭》,你在看《燕山夜话》,你好文静秀气,这一幕如此清晰。半夜里,我们睡不着,兴奋地歪过头聊天,隔着铁床的栅栏,我说,你看我们像什么。你我都笑岔了气,说是像探监。第二天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你穿的是一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这件衣服为什么我没再见你穿过?
     
    你还记得吗?军训完了,我们被批准在游乐园玩一上午。我们都乐坏了,跑去坐了各种各样惊险的游艺项目。最后我们坐海岛船,而且非要坐在最后一排。船摇摆起来,两个嘴硬的人突然都害怕了。不知道是谁先张嘴的,我们唱起了无印良品的《身边》,唱得轻快得意极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学校的那条路,路上种了一排树,有桔树,有海棠,有樱花。树上挂着名牌,工整地写着树的科目。我记得,桔子树是芸香科,海棠是蔷薇科,连樱花也是蔷薇科呢。你说植物学是不是很有意思,难怪我那个时候这么想当植物学家。对了,还有车棚边的夹竹桃,可惜没有挂牌子,不知道是什么科目。
     
    你还记得吗?春天,满树的花开,红的,粉的,白的,真应了“落英缤纷”的古语。我们在古文兴趣班上课,还读到过“落英缤纷,芳草鲜美”呢。你我都是惜花人。一阵雨过,许多花儿落地了。我们趁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功夫,站在树下,吟风弄月的,一面谈论着诗词,一面把落花中完整的一一捡起,夹在厚厚的书里。过了几天,花儿干了,变成标本。颜色也变了,半粉,半紫,半黄,彷佛旧的月历牌。我说,那种颜色叫作“烟薰芙蓉紫”。
     
    你还记得吗?我们放了学就推着自行车回家去,从那条种满花树的路经过的时候,我们唱歌,有时候是周华健,有时候是无印良品,或者是熊天平。我总是把你送到你家门口,再骑车离去。在你家附近的弄堂里,有棵树,记不得是不是芙蓉树,只是记得一树的花开,粉色的花层层叠叠的,压得枝头都弯了,十分壮观。我指着那棵树说,这叫作“重云若望”。
     
    你还记得吗?操场的墙内外种着高高大大的香樟。四季都是绿的。深绿,浅绿,粉绿,黄绿,红绿。树是冠状的,健康又美丽。我说我喜欢香樟。我们站在白楼的窗口看树,隐藏在树丛里的是那一片老房子,红砖坡顶的欧式洋房。红的,绿的,旧的,多么美丽啊。我写过一篇古文来描述校园里这些美丽。依稀还背得出几句:“时春,万物竞发……树型若冠,团团如盖,茂茂轻垂。其标拔则千围不可掩其态,其鲜洁则万辞不足喻其纯……又北侧道生樱树,烂漫轻浓,层层叠绯,似重云若望……”我写完这篇生平最最得意的文章后,交给别人打印,却忘了留底稿。结果别人也不在意,随手搁,最后找不到了。爱文的遗失,使我难过了好久好久,可惜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自己也无法复原全文,如今时间一长,记忆更是支离破碎。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写作文,写我,你说我“总是追求波澜壮阔的人生”,我也写了你,我说你“是个小情小趣的好人”,那个时候教语文的裴老师是个戴圆眼睛的老太太,她在我们的作文本上写批语,叫我们要好好做朋友,珍惜友谊。
     
    你还记得吗?你的发簪,一根用竹筷子亲手削成的簪子,削得精致,顶上还画了小小一朵白梅花,你总是这么巧手的。你有一头及腰的长发,你把长发盘成整齐的发髻,用筷子发簪别好。我喜欢你的发型,古典婉约,又淡泊宁静,像你。后来我从瑞士回来 ,买了一枝名牌的发簪给你,黑底红花,好漂亮。你爱不释手,却不舍得戴,藏在抽屉里。等你结婚那天,一定戴给我看,好吗?
     
    你还记得吗?那个你讨厌的小男孩。你总说他长得像面拖鱼。他的母亲曾经借过一整套《三言两拍》给我。他的父亲,是个医生。有一次来开家长会,他的父亲看见你,问道,请问你是家长还是同学?把你气坏了,把我笑坏了。毕业后我没有再见到他。
     
    你还记得吗?那个可爱又可恶的小女孩。为了省钱,总是先打广告电话,听三分钟广告之后,获得三分钟免费市话,再打给你,说一半若断了,便重新打广告电话。你哭笑不得,无奈极了。她的面容小巧,仿佛卡通猴子。她营养不良,腰好细好细,大概只有你我的一半,我还写过诗送给她,但记不得写的什么了。我画过两张画,一张美少女战士的白描,一张熊天平的素描,就是《爱情多恼河》封面上的那张。画得十分得意,结果脑门一热便送给她了。事后我后悔了,问她要还,她不给,我说我出钱买,她还是不肯。我后来再也没有画过画,渐渐地不会画画了。
     
    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我过生日,跑到南京路去买衣服。我买了一件尼龙革的黑色收腰带帽长风衣,很酷。我买完先去了你家,穿上衣服在你面前左转右转,我说,好看吗?你说,这样的衣服,谁穿了都不会难看。我穿着这件衣服和你去吃生日晚餐。就在你家对面的小火锅店,我们点了很多东西,慢慢地吃,一边吃一边聊天。最后把东西都吃完了,连汤里的番茄都捞出来吃了。这是我记忆中,吃火锅吃得最过瘾的一次。只可惜这家店后来倒闭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吃火锅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还说了一个故事给我听,你说从前一个格格,是王爷的女儿。王爷经常单独带着这个格格去一个女裁缝家。女裁缝的儿子和格格差不多大,他们一起玩。后来王爷死了,女裁缝的儿子来给王爷磕头。我说,那后来呢。你说,没有后来了,故事完了。很多年后我还记得这个故事,我想,这个孩子大概是王爷的私生子吧,那,就可以想象出背后的故事来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吃完了火锅,心满意足地在大街上溜达。你们家附近的那些路,到了晚上是幽静的。有些影影绰绰的路灯,掩着那些有年头的深宅大院。我们路过那些老房子,心里毛毛的。后来我们看到了卖夜宵的路边摊,我说,我好想吃炒河粉。你点点头,说,我也想吃,可惜我们刚刚吃完火锅,吃不下了,早知道,就少吃点火锅了。你说世界上还有谁能拯救我们这两头猪。后来我们忍着嘴馋继续溜达,一个女人走过来,耳朵上打满耳洞,带了许多银圈圈。我说,大刀王五。我们真糟糕,不等人家走远就蹲在地上大笑了。
     
    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件黑色风衣,我后来穿上了瘾。我喜欢大冬天穿白衬衫,配短裤,外面穿那件黑风衣。走路的时候敞开着,腰带飘来飘去,好臭美啊。大概全校人都是这么认识我的。我骑车上学的时候,也把风衣敞开着,骑着快车,在人群里飞驰。那个时候,我是板刷头,你一成不变,还是挽着温柔的发髻。我们走在一起。
     
     
    你还记得吗?你送给我的,你自己做的那些贺卡。你是学美术的,心灵手巧。你自己买了各色的卡纸,裁出来,折成贺卡,用银色的喷漆喷上色泽图案。最后粘上你自己做的树叶标本。好看极了,送人又别致。你送了我几张,我好好地收着,可惜后来找不到了。那卡上还画着你自己设计的独一无二的徽章,用红钢笔模仿印泥的感觉画上去的,一头小猫的样子。你无论写信也好,写贺卡也好,总是会画上这个。我好羡慕你啊,你真聪明,做什么都做的这么漂亮,这么好。而我的手是笨的。
     
    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跟学校的团去绍兴。在绍兴的岩石公园,我们开心地玩着,拍了好多照片。那个时候我好瘦好白啊,后来怎么变丑了。我们在湖边长凳上,我一不小心把你最喜欢的一顶旧帽子拂到水里去了。你气坏了,倔强的你跑到附近农家要了一根长竹竿,在水里拼命捞拼命捞,怎么也捞不到。对不起啊,我后来每到一处就找那种式样的帽子,可一直没找到。
     
    你还记得吗?我们在绍兴住的是一家三星的宾馆。晚饭后自由活动,我们出门叫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夜市。说好是十块钱的,结果到了目的地,他说,每人十块。我们气坏了,又不愿意扫了游兴,只好给了。我们逛了逛夜市,去看了咸亨酒家,最后买了一个杨桃回宾馆。回去的路上下大雨了,我们没带伞,被淋惨了。眼见路上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我们索性迈着方步悠闲开了,一边淋雨一边还唱歌。唱的是周华健,对吧?后来回了宾馆衣服湿了,我们把衣服挂在空调吹风口上,一晚上以后,衣服还是湿的,只好穿着湿衣服回上海。
     
    你还记得吗?我们有一次去逛街,回来的时候在你家门口的面店吃晚饭。我吃的是咸菜肉丝面。吃的时候我说,你是一个很淳的人。你误听了,以为我骂你蠢,连面都不吃了,拂袖而去,剩下我一个人好尴尬。对了,连你的面钱还是我付的,你还没还我。你的脾气还真不小。
     
    你还记得吗?我从生物班转学到历史班,转完之后悔恨不已,简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每天哭啊哭啊,见了你就说啊说啊。你烦了,说,你怎么像祥林嫂一样。我生气了,我们不欢而散,直到我出国前才言归于好。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小气。
     
     
    你还记得吗?记得那个时候的他吗?每次上体育课的时候,你总是不爱运动,待在一边看花,看草。他也不爱运动,他是天字第一号不会运动的男生。我认识他比你早几年,却从来没见过他在体育场上的英姿,倒是见了不少苦于应付体育考试的惨状。他那时的理想是做医生,他说,喜欢闻消毒酒精的味道。他的化学真好,好得像我的语文一样驾轻就熟。于是放学以后我们留下来,他给我补习化学,我给他补习语文。没几天,我们被揭发了。老师找我们谈话,叫我们注意影响,弄得我好不郁闷。我猜想我后来化学学得一塌糊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的。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你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我从来不见你和他说话。或许那个时候,你眼里看不到他,他眼里也有别人。
     
    你还记得吗?我在外国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和他在一起了。我抓着话筒,目瞪口呆,怀疑你在和我开玩笑。你说,真的。我好长一段时间都回不过神。你,他,我认识你们,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们会有交集。人生的缘分和际遇是多么奇妙啊。
     
    你还记得吗?你在网上,给我看了你们的结婚照。你穿上了婚纱,他穿上了西装,幸福依偎。我看着看着,那种来之不易的幸福感使我感动落泪了。你知道吗?我一直担心你嫁不出去,我怕没有人要你。我一直想,要是没有人要你,我就买个房子,和你住在一起,永远照顾你,给你买好多好多你喜欢的毛茸茸的东西。结果,你不声不响地安排了自己的终生,让我好惊喜好激动。
     
    你还记得吗?我在瑞士的时候,我好孤独,打电话向你倾诉。放下电话,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正需要我,即使我消失,他们也不会找我,于是我真的消失了,我狠心一个朋友都不联络。我毕业回来后去了北京,我们断了音讯,差不多有两年多。我心里深深怪你,怪你见弃了友情,不再需要我。但又深深想你,想我们之间这些年来的种种默契。最后,我忍不住了,我打电话给你,两年之后,我重新听到你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你还记得吗?后来我回了上海,你一定要请我吃饭,还有他。我们见面,在西湖饭店吃饭。你还是老样子,双眼皮,大眼睛,眼神清澈,白白胖胖。看来他把你照顾得不错。他也还是老样子。憨憨的,胖胖的,四方头,小眼睛,说话比机关枪还快,人还是那么聪明。我看着你们,你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培养了感情,培养了默契,如今我不懂你们之间那些眼神和暗语了,有点心酸,但更多的是为你高兴。我们吃完饭去逛街,他把你送到车站,轻拍你的头告诉你应该坐什么车,你的表情好温顺,这是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你这样不设防的表情,以前你总是矜持。我真的为你高兴。我们逛街的时候,他发短信来,告诉你他在商场抽奖抽到三包洗衣粉,你笑了,笑得那么甜蜜又踏实。
     
     
    你还记得吗?我们去吃寿司,说起这些年来的人事变化。我问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说,知道你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就够了。我说,可是别人会误会你不需要人家了。你说,你应该是可以原谅我的呀。我心里一下子释然了。是啊,我怎么还是这么小心眼呢。我不该记恨你的,你是这么柔弱,内向,封闭,没有我这样一个热情如火的朋友在身边,或许你的整个世界会变冷淡许多。我笑了,心结解开了。我们又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说起了从少年时代起的感情。你说,你现在很幸福。找到他的幸福,就像是睁着眼睛看童年的梦想都实现。你说,你小时候喜欢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可是没钱买很多,于是梦想着长大了以后要买满一屋子毛绒玩具。你说,没想到,真的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宠着你,让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我笑了,你的他说过,要买一间屋,专门给你放这些玩意儿。
     
    你还记得吗?我说我失恋咯。你说,没关系,你选择多。我说此话怎讲。你说,因为你条件好啊,不像我,没得挑,反而能够一心一意。你说完这话我好难过。你为什么这样想呢。在我眼里你是优秀的。比我强多了。你会做饭,会折纸工,会画画,会打扫屋子,从来不泡吧,逛街只买便宜衣服,心眼好,孝顺,人长得也不难看,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呢。谁找到你一定很幸福,会幸福一辈子的。谁找到我只能自认倒霉一辈子。
     
    你还记得吗?我们去唱歌了。你说你不大会唱歌,只会一些老歌,我说不要紧,跟着我。我们在包厢里,我好疯狂,站到沙发上又唱又跳。你本来很斯文地坐着,后来被我带坏了了,也爬上沙发了。我们唱了好多歌,你说不会唱的歌,我带着你,你不也想起来怎么唱了吗?我还点了《为爱说抱歉》,那首歌音好高,我们唱得好过瘾。
     
    你说,如果不是和我一起,你永远也不可能点这样的歌的。我想说的是,我这个朋友,是为了让你发现无数可能而生的。
     
    亲爱的春华,记忆没有到此结束。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