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的肉身可承载的,无非痛苦与欢娱。做爱与生病,恰似生命的两极,虽毫无关联却在对立中统一。性爱象征着生命,疾病则喻示着死亡,生的欢愉与死的痛苦,均属极致的、私人的、不可转述与他移的感官体验。前者不能被分享,后者不能被分担。在这种极致的私密的感官体验面前,“他人”是没有意义的,言语和情感是如此苍白无力,我们遵循感官的轨迹,灵魂如同进入一个幽冥的、黑暗的空间,在那里人间的一切琐碎和陪伴都显得无足轻重,只有加诸于肉身的一些感觉还孤立地存在着,像一朵花漂浮于水面。我们不需要他人,他人也永远无法进入我们感官的世界。

    在生和死之间,我们营营碌碌于追求一种生命的体验,追求一种安身立命的所在。人间的一切琐碎均能弱化我们作为一个独立生命的孤独感,包括朋友、房子、股票或是其他任何令我们感到切实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事物。其中重要的一项似乎是爱情,但其实质仍然是性爱。肉体的欢娱麻痹我们,令我们沉浸在交融的快感里,无知地误读着此生命与彼生命的关联性,消弭了对生命的种种冷静思考,直至我们从彼此肉体的纠缠中提炼出爱,幻化出眷恋,这种情感的吸引比性爱本身要复杂得多。它超越感官,进入非理性的世界。

    最后,我们需要的是一场大病。一场真正的,能置我们于死亡的孤独中的,疾病。令我们从光明的欢娱走向寂寞的痛楚,从生的巅峰跌落死的低谷。我们在黑暗中独自承受无边的痛楚,竟然和性爱一样真切地加诸于肉身,无法解脱,无法倾诉,无法令他人真切地感知。在那里只有我们自己,只有孤独脆弱的肉身,我们在痛苦中挣扎,甚至无法发出一点声音。死亡在召唤我们,而尘世的一切诱惑试图将我们留住。在此岸与彼岸之间,灵魂以肉身为渡,来回漂移,历经感官的一切煎熬。

    死亡是孤独的。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徘徊,过往肉体的欢愉是如此轻飘飘地消逝了。我们凭借肉体与外界建立的关联,我们自以为是的那些眷恋,不管由肉及灵的还是由灵及肉的,也将在黑暗中变得如此可笑。生命被隔绝开。你终将体会到,在这个世界上,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作为生命的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缠绵的性爱看似是交融的,似乎在两个生命体之间建立了某种不可见的联系。而疾病与死亡的极致体验将把你从生的幻觉中无情地剥离出来。你终将明白,生的欢愉是短暂而虚无的,只有死亡会是永恒。生命与生命之间永远是无涉的。生的欢愉暂时令人快乐,死的痛苦却潜伏着无尽的孤独。就像一个孑然赴死的灵魂在漫长的路途中将看不到任何依归。这种孤独感将延续贯穿于生命的头尾,直到你真正看穿了生命的本质。肉身的归于肉身,不管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向生的还是向死的,一切归于个体的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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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这里。相见不相见,只徒具物理的意义。即使我们在彼此的世界里永远无涉,我们也不曾真正分离。你是会永远懂我的,我也会永远懂你。没有任何一种虚无能够消弭过去在记忆中存在的意义。我们既疏离又紧密,既遗忘又执迷,这是我们在彼此生命中出现的全部意义。这是爱。在那个瞬间是可以永恒的。
     
    我和你的心灵,从此岸到彼岸,究竟有多远的距离?在此岸静默遥望,迷雾,在湖面上,层叠的雾障,看不清彼此心灵的形状。那里像一个黑洞一样神秘。生命的孤寂,每一颗心灵都像孤岛一样孑然一隅,终生游离。但,让我来看你吧。划船也好,走路也好,跋涉千山万水,进入你灵魂之深。在那里也许没有别的,只有在黑暗中呓语的你,孤独的你。如果,我跋涉千山万水终于来到你身边,请不要问我想要什么,我只想抱抱你,在似乎永恒的、无人能穿透的心灵迷障里。
     
    我爱你,这是一个秘密。像脚下的大地一样深厚,埋下了爱的种子。爱是什么?此生命爱慕彼生命,或许只需一眼,便能埋下终身的执迷。种子已经种下,大地温柔宽厚,不发一语。种子种下了也不一定会开花的,对吗?但爱就在那里。
     
    爱情,岂不是遗世而独立的?遥想你作为一个美丽的生命进入我视线之初,我便爱上了你,有如第一缕光线穿透宇宙鸿蒙般,孑然心悸。你心灵的形象将作为一个美的范本,在我心里永恒地留存。爱情是私密的,爱情是火焰,我愿意飞蛾扑火,并且甘之如饴。我爱你是因为你值得我爱,在这一层面上我将无损自我的独立。爱情是一种自发的心灵运动,它的指向从一开始就毫不犹豫毫无转圜地指向了你,而不留一点余地给自己。我爱你是因为你值得我爱,在这一层面上,我永远不会在意,你是否将同样的爱情指向了我。当我在爱情中真正消弭了渴求的欲念和回报的计算,我相信,我是自由的,而我的爱情永远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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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子者,同小区内邻人,年约四十,不知名姓,且以胖子称之。爱犬成痴,未婚配,筹网站,力救孤犬残猫,忠厚可见。豢一犬,色白,毛顺,乃蝴蝶西施混就,名多多,年八岁。
     
    性异诸狗,死忠,寸步不离,无复狗绳。主人行则行,主人立则止。或有他犬戏之,漠然,再而三,怒而狂吠驱之。性高洁,乃无狗友。不近犬,乃至不亲人,人或爱其皎洁,欲抱欲抚,虽不吠,扭身避之,再而三,轻咬以对。主人喝之,抱而送入他怀,嘱其不可放肆,方略止,然终不作乞怜态。色甚孤傲,惟望其主,目有深情,不似凡犬,人不可久视。
     
    余与胖子平辈论交久矣,所谈无非猫狗,不涉生计琐事,甚欢。余亦爱狗,欲近多多,初不可近半步,必冷然视之。久而知余为主人友,不复戒备,然终不可亲。及余与胖子并坐,胖子置多多于两人中,曰,不可乱动!余方轻搂而抚之。多作闭目养神状。
     
    胖自云,当日路遇一宠物店,数狗争吠于笼,时此犬蜷缩一角,闻人声,转头对视,数秒,作嫣然一笑状,胖乃钟情,买之,乃一弃犬,身有伤,腿不可行,苦疗之,终可奔走无碍,犬亦感佩深恩至情,人犬相伴至今。
     
    胖尝豢他犬,二犬同家,多虽不吠,然作哀戚状,不思饮食,蜷身橱底。胖不忍,终送犬别游,独豢多多,亦不婚娶。多虽一犬,颇有自尊,每以肉肠逗之而不予,再而三,多必去,而不复食。
     
    胖又云,多之情感类人,惟犬身而已。必前生相欠,今生还之。余亦云,缘之玄异不可追。乃作此文以记之,题云:
     
    懒卧灯前忆旧时,蝴蝶化犬梦有思。
    莫向眼前追因果,前世回眸已成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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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女者,冰清玉洁的女子也。要论古往今来真真假假的玉女典范,当以古墓派的小龙女为首。小龙姑娘符合玉女的所有条件,无论是身体的硬件还是精神的软件,她都具有玉女卓而不群的风姿,肤白胜雪,神定如冰。《神雕侠侣》全书最不拘一格的一笔,乃是玉女小龙姑娘被道士尹志平迷奸。玉女失贞,英雄断臂,乃见《神雕》之不俗。由于金庸为玉女讳,所以我们无从得知小龙姑娘在和尹志平交媾的时候,是否生平第一次有了性快感。但据我想,应该是有的,如若不然,解开蒙眼布的小龙女,应该一巴掌灭了孽徒杨过,而不是羞答答地向他示好。当然这些都是不能写在书上的。 玉女之所以是玉女,完全在于她遗世而独立的贞洁,要是金庸实话实说,说小龙姑娘在被迷奸后得到性启蒙,有了性意识和性需要,岂不是大煞风景。所以在尹志平的恶行被揭穿之前,小龙姑娘虽然也和“她以为和她有过性关系”的杨过一路同行同室而居,但再也没有过任何涉性的情节。或许她内心是情欲奔腾的,但为了维护她在书中的高洁形象,作者是不可能对此有描述的。有性欲的女子即刻沦为凡俗,与玉女无关了。换言之,玉女者,无欲无求的女子也。至于一个女人若是无欲无求是否合乎人性,则似乎不影响玉女成为道德典范的合理性。
     
    要是这个前提能成立,那么玉女能成为道德典范,就是一件很微妙、很值得研究的事情了。不消说,自古我们是推崇女子禁欲的。伦理与法制都明确了女性的性欲必须在合法婚姻的前提下才能存在,非此,即淫。至于女人为啥要受这种钳制,伦理和法律都给不出一个具有科学性的分析报告来,只是认为这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人伦,为维护这种人伦,可无所不用其极,比如对行淫者可剥夺其生命。野蛮的封建史自然是有违人伦的,但其对女性的性控制也不是完全不能被理解。父权社会需要强有力的伦理支持来保证家族制度的稳固。剥夺女性的性权力,最大的好处是维护家族血统的纯正。为了这种进化上的需要,人类自欺欺人地将贞洁推到一个道德高度,以道德灭杀女性的性权力,并使之彻底合理化,成为世所奉行的道德标准。
        
    但要推到至古,则这种伦理又站不住脚。要是用淫来做恶的指标,那《诗经》可是彻头彻尾的诲淫诲盗了。远古的诗人实即劳动者们,不厌其烦地用诗的语言来描述男女一见钟情共赴云雨的画面。原始的人欲被赞美,性感丰硕的女体被以艳慕的口吻来描述,生殖崇拜有如后来天经地义的贞洁观一样,理直气壮地存在着,并不以为耻。
        
    我们的社会是从什么时候逐渐演化成崇尚女性禁欲的,这是历史学家的功课,涉及到文献的年代、制度的变迁、社会结构的调整种种种种复杂的历史资料。较为公众所熟悉的,是宋朝儒学的高峰对女性的禁锢。一代儒宗朱熹——他被大众普遍认为是压迫妇女的罪魁祸首——把对贞洁的推崇做到了极致。普世价值将贞洁列为受道德推崇的典范,这是个人无从辩驳,无力反抗的。尽管那也没啥科学性可言,但一旦成为一种伦理指标,也就被认为是天经地义。
        
    中国社会的性解放浪潮,实际上是近十年才具备了普世规模。在80年代我们还有严打之说,男女当街搂抱接吻不但是缺德,而且犯法,更无论婚前性行为了。但固化的社会伦理在现代化的冲击面前是不堪一击的,经济的发展决定了婚姻制度的权威地位被动摇,性的开禁就势所难免,有如开闸泄洪般声势浩大。换言之,一切性的解放或禁锢,并不是独立存在于人类的伦理观念中,而是随着经济发展不断变化,所谓性道德和贞洁观,很大程度上是将“女性牺牲性权力来维持社会结构”的事实合理化的一种手段。
        
    以这种达观的视角来看待玉女的道德高度,自不难看出其中有乖人伦之处。饮食男女,人之天性使然。无论男女在成年之后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自己的性意识觉醒,从而产生性欲。男性若坚守性道德,表现得无欲无求,他不见得会赢得多么大的美誉,也不会有人夸奖他是玉男(搞不好会被认为是ED);而女人的冰清玉洁则是道德上的“高尚”。同理,男人风流倜傥,很可能成为佳话,在女性则是“淫荡”。男权社会对女性性权力的禁锢,荒诞有如此般。
        
    玉女被推上虚无的道德高度,是不可避免的封建残留。难以个人的理性力量来推翻它。自然,社会所遵循的道德判断标准也是和它一致的。如果说“女人的性权力应该被控制和剥夺”,恐怕没有多少人会明确支持,但换个皮面,说玉女是道德的美好的人性的高洁的,则举世推崇。
        
    近来若论大事,则民生之艰,还不及港星之艳照。钟欣桐,或者称她为阿娇,是一个以冰清玉洁的玉女姿态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明星。她以一些具体的言行来巩固她的玉女面目,比如明确表示反对婚前性行为,比如表示看到他人当众接吻会感不适。不消说,要是一个成年女人,连看到别人接吻都浑身不自在,这人肯定没发育好。而提倡婚前守贞,这虽然没什么不对,但也没什么大对,性既是私权,提倡禁欲就没什么道德高度可言。问题是,没什么道德高度可言,甚至是有背人伦的行为和意识形态,被普遍当成了圣洁的表示,这种道德观本身就是大大的虚伪。阿娇是一个顺应大众虚伪的道德观卖力演出的演员,并且以其演技逼真获得了玉女的美誉。
        
    艳照众人看,秽闻天下闻。玉女被揭穿是一个虚伪的人,大众在叫嚣要惩罚谎言和虚伪。问题是,当一种道德观本来就是虚伪的,而一个人又伪装了这种虚伪,那么,到底哪一个环节更虚伪?揭穿了本质,究竟是证明了她的虚伪,还是还原了她的真实?
        
    用虚伪来配合虚伪,又被虚伪指责为不够虚伪,这才是这出玉女变欲女的闹剧中最有趣的双重道德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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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性聪颖,多才艺,览群书,通音律,色艺绝冠一时而动四方,有不远千里而一探者。台州太守唐与正,久闻艳名而慕之。时桃花盛放,唐与正设宴而广邀名士,严蕊列席而坐。唐以桃花为题而请之,严蕊挥笔《如梦令》一阙:“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众为之倾倒。

    唐与朱熹不和。朱欲弹之,乃连上奏章,陷严蕊入狱,重刑拷打,逼认与唐有染。严蕊以花柳之身,受刑几死,而终不屈,慨然拒之,黑白颠倒,虽死不为。朱愤而无奈。
     
    未几,朱熹调任。岳霖者,将军岳飞之子,新任浙江提举。重审严蕊,命其自辩,蕊于当堂作《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岳霖爱才而惜之,终无罪释放。
     
    严蕊脱官籍,嫁宋氏宗亲为妾,平淡终老,而青史留存。古来皆以男子为气节之表,朱熹以礼教压人,迫天下女子循妇道而灭人道,自命忠义,为孔孟师表,行事犹有污秽至此。则严蕊以娼妓之身,而全气节,撑傲骨,秉仁义,此犹胜妇道百倍,盖朱熹之流不能污其分毫。今人南心读史而叹,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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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是脚底的那道伤口。
     
    他是你通往幸福的路上那株注定的荆棘。冤家路窄,逃无可逃。再温柔再腼腆再小心翼翼,踩上去,鲜血淋漓,钻心的痛。
     
    爱情就是那道伤口,在没有痊愈之前,就这样潜伏在脚底。你不能逃避,也不能面对,更不能四处展示,你只能默默地给自己穿上袜子,穿上鞋子,以为自己有了完好的保护,但你自己知道有没有用。一步步地,裂开,绽血,刺痛,于你,都是刑求。你不能哭,也不能停滞不前,更不能守着那株荆棘顾影自怜,你必须走下去,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等待不可预知的某天,不药而愈。过程漫长艰辛,但,没有选择的。这不是第一次,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次。
     
    去往幸福的路上遍布荆棘,爱情是伤口,不碾过它,无从幸福。
     

  • 南年廿三,雅爱音书。少年多傲世,览杂书,好阔论,厌世俗,远交游,虽落落而自得。尝习武,性豪阔,落笔千言,言多忤逆。师或爱我偏才,或厌我狷狂,不一。有师蒋姓,谓余妙手,爱才心切,百年兴替,天下文章,嘱以铁肩担之,当为读书人之报世所在。当是时,未尝不血腾如沸,气奔如狂,以治国平天下自许。
     
    年十八,赴重洋,耽逸乐,废文章,或有闲情,赏山玩水自娱,渐忘家国,乃至天下。廿一学成归,尘世苍茫,虚盛善颓,思及少年抱负,既悲且愧。寸心当以文章报之。薄耕耘,谩有成。南北漂移,二载有余,炎凉世态,豪情丧失,渐觉滞涩,笔下非昨。且世人之所爱,岂文章一道矣。
     
    名缰利锁,非我所愿;奉世虚言,非我所喜。然文章鲜有知己,素衣难辞风尘,才既委顿,财又羞涩,少年雄心,相去万里。又眼高于顶,事莫不掷于尘灰,而空余壮志,终一事无成,负尽深恩。思前想后,种种悲叹惊恨羞惭悔愧,无言可表。南本碌碌,出不能担社稷,入不能益家人,“寓身此世一尘沙”矣。惟赤心可表,无负天地;不为良相,克为良医。此南之报世一途也。前尘落尽,后世可追,怜我营营,或有增益。少年文章多不存,漫寻旧卷,取而记之,自云:

    昔年陈墨今收拾,漫翻书卷觅旧诗。
     莫道流年无忆处,也曾轻狂也曾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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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无情七夕黯,云鬓星眸,今宵为君展。长恨银河难飞渡,年年岁岁只遥看。
    执手无言已肠断,鹊桥云深,不闻离人唤。愿得朝朝与暮暮,岁岁年年银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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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个夜猫子。喜欢午夜过后独自清醒狂欢的乐趣。即使是在喧闹的上海,夜里还是很清静的,父母在隔壁房间睡着了,我还醒着,偶尔有汽车驶过,一阵尘嚣。夜里没有人的时候,真好。可以读可以写,可以安安静静地品味一些东西,思考一些问题。人只有在别人看不到你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自己。若这话成立,那么午夜过后,我是最轻松最真实的。
     
    夜里睡不着,有时候看看别人的博客,很有意思。不管多少,博客总流露了内心世界的一部分。在安静的夜里,如窥探猎物的豹子一样,仔细观察别人的内心,这种心态岂不有点阴暗?但自从有了博客,我们每个人都正大光明地阴暗着。因为不管我们还是他们,都渴望内心的坦白与暴露,又渴望躲在暗处等着别人的暴露。在博客世界里这种欲望得到了满足。我不认识你,但我阅读着你的心,我们彼此安全地侵略着,你喜欢吗?
     
    有的时候,保持在安全距离里的互相阅读是不能满足的。因为我们都寂寞。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韬光养晦,轻易不让别人知道心事,却把热情都用来刻画文字。在博客的世界里,我们神采飞扬,光芒四射,好像那是个舞台,而我们天生是舞者。为了装点舞台的灿烂,还盗用他人的摄影作品。我们把自己包装得如此完美,如此深沉,如此才华横溢。
     
    在舞台世界,我们相遇了。因为有同样的寂寞心境,所以我们同时驻足观看对方的舞台剧。午夜过后,细细地读着彼此,从第一篇到最后一篇,一字不落地读过来。一些相同的情愫,无奈、不甘还有孤独,狂傲、清高还有愤世嫉俗。心有灵犀,是相通的。这个过程就好像意淫。请不要误会,一点也无关色情。那是一种心灵的感受。或者说,是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和自作多情。从那种文字的解读里,我们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彼此,毫不犹豫地把两个人的孤独变成了两个人的默契。在博客的舞台上,一开始是独舞,后来变成了双人舞。很好,很甜蜜。
     
    年少,互相爱慕至情浓,你给我的,我给你的,无数的文字,无数的留言,无数光明正大的甜言蜜语,甚至舞台下他人的围观喝彩,一一收录。我们都觉得,那些应该也必定是永恒的。我们的文字,我们的过去和将来,我们的爱,都记录在了我们相识的地方。
     
    曲终人散,你走了,我走了,围观的人也走了。甜蜜的往事不会有人再津津乐道。但那些文字留下的却是尴尬伤心。于是,你删了,我删了。但总有痕迹,用心找,还是找得到。只是你我都不会再去找了。事如春梦了无痕,你说是吗?
     
    还有些故事,是不着痕迹的。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故事。像我少年时代读的一段文字。有个三十年代少爷,父母死后无以为生,家里还有两台老相机,便开了照相铺子。那少年爱惜美人,每当有美女来拍照,便分文不取,拍了照片放大了挂在橱窗里。几年下来收集了几大本美女照片,有的照片角上画了朵梅花,那就表示,两人玩了把真的。
     
    动了真情,却不动声色。无他,有些情愫,不足为外人道。
     
    于是,故事还是故事,轻飘飘地过去,当事人或许一声叹息,一滴眼泪。旁人是无需知道的。但动了真情,总在你心里,也在我心里。
     
    再后来再后来,什么故事都经历过了,什么都腻了。有些链接,堂而皇之地仍挂着,我亦有时去看望故人。博客不改,绿水长流,连颜色布局都没换过。只是人心不同了。往前翻几页,有我的留言,有的情真意切,有的肉麻无比。当年留的时候定是甜的,后来酸了,再后来便淡了,再无半点感觉。好像那一年,那一刻,敲击键盘的手,和那双手所敲打的心,不是我的。
     
    看着那些网页,不觉心酸,只觉荒唐。噫,这个人曾经爱过我么?我曾经爱过吗?怎么看上去这么陌生?……网事如烟……当真散如烟雾,深情地爱过也好,苦涩地割舍过也好,两地悬念地选择过也好,辜负过背叛过也好,什么样的故事都好,一旦过去了,除了空留文字的纪念,什么都没有了。而文字还是那些文字,可是读上去,平淡如水,再也没有当初那种心灵的振荡,再也不能令我的目光滚烫。
     
    为什么?当中的岁月去了哪里,又带走了什么?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夜猫子。喜欢在半夜里读书,写文字。也躲在黑暗里偷窥别人的博客,鬼祟得很。有看到极喜欢的,甚至不睡觉,一页一页翻看下去。呀,是个适龄未婚男青年。但文字终究是精心伪装的。文字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就像艺术品,我认识一个大画家,画品一流,一张水彩好几万,可人呢,一个老色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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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库斯娜荷特,我见到过一个天使,她叫尤丽亚。
     
    库斯娜荷特是一个临水的小镇,镇上都是破破烂烂的老房子。湖边有旅馆,夏天有些人来这里渡假避暑。其实这里也没什么风景可看。在靠近湖边的地方有几间铺头,卖什么的都有。其中有一家快餐店,卖土耳其肉饼,我就在那里打工。那个店实在很破,房子老旧得像上海的棚户区房子。店里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桌椅。因为这镇上只有这一家肉饼店,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尤丽亚的父亲有一次带她来买薯条吃。他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瑞士人,像很多瑞士人一样,娶了一个黑瘦漂亮的泰国女子,然后生下了尤丽亚。那一年尤丽亚四岁。南亚和北欧的混血,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尤丽亚长得很美。她的皮肤是一种玉石一样的白,细看有淡青的血脉,不同于欧洲人的皮肤粉红且多毛。她的眸子是淡淡的褐色,由深及浅,一层一层,异常美丽。她的头发也是淡褐色的,编成许多条麻花辫,散在脑后。老头子是十分宠爱她的,牵着她的小手,一脸呵护,看着她的眼神都是笑意。
     
    老头子买了一包薯条,悠闲地坐下,看着尤丽亚在店里嬉戏。她很活泼,每个见到她的人都很喜欢她,和她打招呼。作为一个四岁的孩子,她显得十分有礼貌,这让她看上去像高贵的公主。一个泰国女子走来了,显然她们是认识的。泰国女子在窗外招呼她:“尤丽亚!”小小的公主愣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双手合十,回了一个泰国式的礼:“撒瓦迪卡!”所有的人都笑了。
     
    天气很热,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尤丽亚似乎很喜欢我,拉着我要我陪她玩。她说:“Ma!”我不解。老板娘说,这是泰语“来呀”的意思。于是我跟她走了。她用小手拉着我出了店,在老房子间的弄堂里奔来跑去,快活得不得了。原来她是要玩捉迷藏。我装成大怪兽,吼叫着去抓她,她娇笑着跑开,裙子摇摆,像一只粉红色的小猴子。我们玩得很高兴。
     
    我惦记着工作,我说,尤丽亚,我们回去吧。她摇头笑着跑开了。我去抓她,废了很大的劲把她哄回了店里。老头子把她抱在怀里,喂她吃薯条。
     
    很快她对店里的一筐玩具发生了兴趣。其实那也不算玩具,只是用来哄小孩的一些杂物。杯子碟子,戒指耳环,毯子,还有破破烂烂的洋娃娃之类。她把它们统统翻出来,摆在地上玩过家家,给洋娃娃戴戒指,吃饭饭。老头子还是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老板娘趴在店里桌子上睡着了,有几只苍蝇,我也懒得打。太热了。电风扇在头顶上呼呼地对着她吹。她穿着露背装,雪白的背脊。
     
    尤丽亚终于又玩腻了洋娃娃。她跑过来拉我。“Ma!”我知道,她要我陪她去捉迷藏,可是宝贝,我要工作,不能陪你玩呢。我轻轻地摇摇头。她嘟嘴了。我有点心虚,可是又找不到其他好玩的东西来哄她。突然她跑过去,仔细看着熟睡的老板娘。
     
    这位老板娘其实是个中国人,年纪还很轻。对孩子来说,大概看上去也就像是她妈妈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尤丽亚像看着洋娃娃一样小心地看着她熟睡的面容。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她跑过来,坚决地拉我的手,“Ma!”。我摇头,她不放弃地连喊了几声,我都没有挪动脚步。亲爱的宝贝,对不起,我不可以跑出去陪你玩。
     
    就在这个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小小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种表情,像是最纯洁的心灵受到欺骗之后的那种幽怨;又或者是最善良的心灵面对冷酷人间的那种悲伤不解。她甚至还皱了眉头。好像我的拒绝是一种天大的辜负,或者是我令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总之那种表情,你很少会在一个孩子脸上看到。那种表情甚至令你有强烈的负罪感。
     
    我又心虚了。她多么可爱,我真不忍令她难受。反正店里没客人,就陪她玩一会吧。我把手伸给她。
     
    她立刻拉着我飞奔到那筐破烂玩具那里,朝我指指那条毛毯。意思是叫我拿起来。我把毛毯拿起来,我不明白她要玩什么。她很兴奋,又拉着我跑过去,跑到老板娘睡觉的桌子边。
     
    接着发生的一幕,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小天使,她一脸的快乐,手指着老板娘裸露的背脊,天真地望着我。天哪,这孩子是要我把毯子盖在她身上。
     
    那一刻,我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天使,天使就叫尤丽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