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半月没有回家了,对我来说没有太大感触,对父母,却是“阔别”。中午我拎着箱子进了家门,我很累,像个大爷一样往门口沙发上一躺,爸爸急急忙忙地从厨房里跑出来,嘴里一连串地念叨着,“怎么这么晚才到家啊!火车晚点了吗?我等了你老半天……”我有点不耐烦地告诉他,“难道不是每次回家都是中午吗?”父亲一愣,又嘟哝着,“你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又是我的错吗?在那个瞬间,我心里一阵无名火,我受不了父亲用爱的名义指责我,于是我有点生气地问他,“那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吗?”

    父亲又愣了,半是委屈半是恼火地找来电话簿,翻着对我说,“我打了好多遍都打不通!你是不是关机了……”我一边想着“我就知道是这样”,一边斜了一眼,果然,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号码,或者说可能是我某个早就弃用的号码。一种莫名的愤怒从心里升起,我尽可能平静地问他,“你怎么连我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

    父亲被问住了,有点羞愧又有点恼怒地说,“平时不都是你妈妈在和你联系吗?”

    我一时语塞。是的,我跟父亲很少通电话(跟母亲也很少),少到他连自己女儿的电话都搞不清楚,这非常悲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有点后悔自己一时的嗔怒。过了一会儿,我从房间里出来,父亲正躺在竹椅上不知在想什么。我柔声说,“等下我们去购物城吧,我好久没有陪你逛超市了。”父亲很高兴地从躺椅上爬起来,一脸愉悦地说,“嗯,好啊。”我说,“那你先骑自行车去,我坐公车,我们在麦当劳和肯德基门口见吧。”(那个购物城门口正是这两家快餐。)

    没想到,父亲茫然地摸着头,说,“肯德基……那里有肯德基吗?我不知道啊……”

    在他说完后,我的心里习惯性升起愤怒,又在刹那间,变成了心酸。是的,父亲老了,老到连我们去过多少次的购物城门口是肯德基都不清楚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无知的老头,整天眼巴巴地等着我给他打电话。

    这是我的爸爸,他从小把我养大。小的时候,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知道电灯泡是怎么换的,知道空调是怎么修的,知道我什么时候饿了,知道我在幼儿园最要好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知道哪个老师最喜欢我,知道我生活里的一切。

    现在,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变成了无比熟悉又陌生的人。他不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放假,不知道我有没有男朋友,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不知道我生活里的一切。

    但是,他知道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依然如此爱我。

    是的,我也爱你,爸爸。

  • 北京冬日,干燥冷冽。饮食宜清淡温补。前几日买了几枚梨子,打算晚上煮梨水喝,清燥润肺。

    煮一小锅清水,等水开的功夫将梨子去皮,削成片,水开了就放进去小火煮,慢慢地熬出梨子的汁液。一边用温水调开藕粉一包。等。梨子的清香满溢的时候,开大火,把调开的藕粉倒进去搅匀。火一收即可。

    藕粉梨子羹清香甘醇。以前我不太爱吃藕粉,觉得它太甜腻。但是和梨水同煮,中和了甜味,又增加了一种水果的清芬,温热中妙不可言。 尤其美妙的是,我在吃的时候放了一点点新买的糖桂花。藕粉和梨水都是清淡的,有了桂花,突然妖娆了。仿佛素衣的美人头上偏偏一支名贵的点翠。

  • 居,不可一日无粥。

    木先生熬了一锅粥,为我平生所食之最佳。简单而拙朴,味道深厚。先以热油略微翻炒海鲜菇,待出汁,不需调味,加水煮沸,倒进前日剩下的白饭,小火熬煮。呈粥状后,加豆芽和皮蛋丁,小火熬煮。最后出锅时,略加点盐即可,忌多。

    这碗粥熬得稠厚,皮蛋融进粥里,弥散的香味。海鲜菇和豆芽都极清淡鲜美。三味合一,复合成难以形容的朴厚口感。不需任何佐粥之菜,只得粥的本味。原来食材的本味蕴含深厚,只看烹饪的人有没有惜材善用的心。

    中国人爱吃皮蛋,皮蛋的味道是一种自然界无法复制的怪诞美味,一种药香。广州人熬的皮蛋瘦肉粥,要点即在于皮蛋要熬到融化,与大米的朴淡微甜中和,便难以抗拒。最后临出锅再放一点没熬过的皮蛋,这样便有明有暗,是为皮蛋粥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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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移星斗云影阔,
    青春如血涌深流。
    十万万人同下泪,
    一代天朝梦应休。
  • 读富大龙文字,古意苍凉,力透纸背。短文《鲤鱼》文末两句对话,有仙气,丰神俊秀。玩味再三,对此悠然气韵心向往之。富山人心境高远,非凡俗可及。

     

    一条这样的鱼对另一条鱼说:“别着急,我知道,总会有机会,我知道你其实会成功的。”

    那条鲤鱼慢慢地说:“我为什么要着急,我不是给任何人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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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封信,还一直躺在我的邮箱最底部,那是四年前的恋人写来的分手信。四年前我刚刚开始接触网络,我们在网络上认识,爱得死去活来,最终还是因为不合适而分开。这封充满感情的信曾经令当时的我哭得歇斯底里,四年以后再看,仍然感动于这份久久的情怀。在信里,他说到,将来可能会有一天,我将为过去的感情经历和一些选择感到后悔,如果有这一天的话,他提前安慰我。
     
    四年来,每次看到这句话,我都想告诉他,我没有后悔,但我收到了他隔着时空的安慰。
     
    而我们已经出于私人的原因老死不相往来了,我没有机会再告诉他这些。
     
    经年的情感,如梦如幻。
     
    数天前,我在熟悉的论坛里闲逛,看见一个陌生的ID,我随口问这位陌生的朋友,我们以前有没有在线下见过面。几天后我收到他的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只说,××(我的一个很少被人唤起的昵称),江湖上行走,缘分到时,亦是相见。
     
    我凝视着那句话,如见惊雷,竟然热泪盈眶。我串联起许多温暖的片段,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情怀所包围。在其中,我感受着生命的荣宠与慈悲。
     
    我走过许多的路,爱过许多的人,也被许多的人爱过,并且经历着许多无奈的离散。所有的生命,都要经历这一切,有最初的狂喜,有中间的纠缠,有最终的痛苦,有最后的平静。谁能说分离不是一种慈悲?恋人间互相执着于占有,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残忍?或许在生命的流转中,执掌这一切的终究是缘分,就像流水推动浮灯般自然和自在。
     
    而真正的爱,是一种全然的打开。打开你的心灵,让爱流淌出来,带着一种慈悲。在这个过程里没有谁能够占有谁。正如我们也无法永远地占有这具肉身。我们和自己生命的相遇尚且是短暂的,何况和另一个生命,在分离聚合的过程中,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爱。
     
    离开,也是爱,痛苦的分离包含了更大的慈悲。或许在当时并不能体会其意义,然而多年以后,回顾那些舍弃了我们的人,你难道没有发觉,是他们放弃了占有,才成就了我们更完整更自由的生命。这个过程就像是成熟的鸟雀终将被父母驱逐,一切都指向生命终极的完满——没有执着,没有占有,没有贪婪,心全然地盛放,爱着别人,但不再有恐惧。
     
    因为所有的生命,本来就是在一起的。也本来就不存在从属与占有。聚合离散体现生命的本质,有限,与无常。但在表面的有限无常之下,蕴含了更大的联结,那就是爱,爱生命本来的样子,也爱它的有限与无常。因为有限与无常,我们的相遇,才弥足珍贵。
     
    我想着这一切,想着所有我爱的和爱过我的人,我的感恩,酿成温暖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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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林吾友,身死及年,欲拜祭而实不知埋葬何处,心有戚戚焉。初,余与乔林并肩共事,乔红余白,各有所司,进退相得。姐妹之情,终身不忘。今天人永隔,无处追寻,情郁于中,泪盈于睫。乔林乔林,君不我待,君实负我!
     
    浊云祭酒可招魂,浦江风雨泣晨昏。
    梦向京城寻无骨,憎世独多冷眼人。
     
    零九年八月廿三
     
  • 这场景,我只在上海见到过。一个白发老婆婆,坐在闹市的一隅,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上搁块小板,铺着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摆着一支支用细铁丝串起来的白兰花。花用白线束住,不令它开放,白净净瘦伶伶的一支,像稚嫩的女人裸体,可能更像清朝女人的小脚,作孽的美。买白兰花是上海姑娘的传统,一是别在衣襟上,有清冽的香味盘旋,很是风雅;二是成人之美,让婆婆赚些零花钱。

    我赏爱这风景,也爱白兰花的清雅香气,但是我不爱买它。好好的花朵,硬生生地剪下,只白净一两天,就要枯萎去,有些残忍。我愿它在枝头自由自在,不为某个女子而妍。

    日前和友人一起吃饭,饭后在街头见到卖白兰花的老婆婆,同行中的男士为每个姑娘都买了一支。我别在衣襟上,细细地嗅着香味,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情。

    回到家,取一水晶碟,浅浅地盛了水,把铁丝上两朵白兰花摘下,去掉束缚它们的丝线,搁在碟上。

    静静地看着它们。失根的白兰,躺在水上。

    两日后,那连枝干都没有的白兰,在水晶碟上盛放。孤伶伶瘦小的花朵,舒展开,露出娇嫩的花蕊。香气沉静,室中环绕。

    这样它竟然也开花了。玩味那一种孤芳自赏,不禁微微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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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春光乍泄》里看到“纵欲”二字。

    何宝荣躺在床上,扭来扭去大叫着“你好你好请进请进”的时候,看电影的人都笑了。他太可爱。那一刻,他就是个孩子,又无邪又邪恶,让你生气,又生不出气。你只能像黎耀辉那样,想打他,却又舍不得真的打他,想恨他……但你舍不得真的恨他。最崩溃时,黎耀辉义愤填膺地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是不是人啊,是不是人啊……”然后起身,拖着病体,裹着毯子,给何宝荣煮东西吃。仿佛他贱。

    他们在一起,黑白的片段,或者有色彩的沉溺,所有的记忆都笼着一种自虐的快感。没有人真的快乐,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快乐。

    何宝荣从床上跳到沙发上,再从沙发上扭到床上,像一块牛皮糖。你见过这样的孩子吗?夜里,他出尽百宝非要跟妈妈一起睡,他要和妈妈在一起,黏着,贴着,抱着,那样他便安全。何宝荣的手从他背后肆无忌惮地拥上来,他先是佯怒,但最后,他不敢动,终究任他黏了上来。那一刻,他就是他的妈妈。

    你见过这样的孩子吗?在青春期里,叛逆着,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违逆着母亲的心意,激怒她,讽刺她,戏弄她,和她作对,挑剔她给予的爱,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动机。孽子。母亲将不得不操碎了心,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然后,他们很快乐,邪恶而短暂的快乐,之后是更深的孤独和怨恨。在他们内心深处,有个黑洞,时时刻刻悲怆地呼喊着,渴望得到更多的至死方休的疼爱。可惜做母亲的虽然有无尽的爱,但不见得有无尽的耐心。而且,她不理解那些激怒人的叛逆举动是一种爱的呼喊,于是,她心死了。

    黎耀辉站在门边,落寞地想着,他实在不希望何宝荣的伤那么快好。他要他一直弱弱地躺着,需要他的照顾,对着他任性地抱怨,要他喂饭吃,和他吵架顶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当何宝荣像个孩子时,黎耀辉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价值的。被这种动机所掀起来的爱,汹涌澎湃,比瀑布还要令人窒息。他觉得自己爱他,而为了留住他,宁愿他不自由。

    他们纵欲。并不是肉体。是灵魂上的,一个放纵地索取,用尽各种方法试探对方的底线,像骷髅一样饥渴地索取着爱;一个放纵地给予,低低地,将痛苦刻在骨头里,他放血给他喝,纵容他的毒瘾。

    在爱里,你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自由。除去这个,其余都是枷锁。

    黎耀辉藏起何宝荣的护照。半是报复,半是真心不愿他离去。他内心怀着仇恨,就像母亲看着孽子,既伤心,又怨憎,巨大的爱转成难以释怀的恨,结局只能是两败俱伤。

    何宝荣不告而别。黎耀辉在酒吧里对着录音机抽泣。这个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他也永不会知道,何宝荣将来会躺在他们躯体纠缠过的沙发上,想念他,抱着被子一角,哭得歇斯底里。抽心之痛,是生命中最深的依恋被斩断。这是他们的结局。

    黎耀辉,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你要是没爱过,你不会心跳如斯。

     

  • 《白发魔女传》,整部电影恢弘壮丽。张国荣与林青霞俱有非凡的王气。这万丈红尘,恐要百多年以后,才再有这样天雷勾地火的组合。

    银幕上,哥哥的脸多以侧面出现,又或是仰头看天,眼神旖旎。他是气韵天成的。慵懒中自有风流气质,肃然处又不怒自威。轻与重,他拿捏得相当好,这是成熟的演员,亦是天生的巨星。

    偏偏林姐姐不是林黛玉,林姐姐是不世出的英武佳人。以白纱蒙面登场时,只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就横扫千军。其人当年已非青春,与出了名嫩相的张国荣站在一起,微有点见年纪。但,她有种横睨之气,这种气派不是用外在的美貌来衡量的。

    篮洁瑛亦是一等一的美人,在此片中风华正茂,单论美貌,未必输给林姐姐太多,但她连比较的机会都没有。林姐姐艳压群芳,那真是一种压顶之姿。

    这样的一个男人,和这样的一个女人。

    看他们在瀑布水中激烈缠绵,恍惚惊艳,一时分不出男女。这一对,她是女子,却有哥哥没有的英武之气,他是男子,却有林姐姐没有的缠绵柔美。俱是雌雄同体的人物,万万花中第一流。这样的两个人,拿什么去同他们比?分明是一人双角,风流占尽,最最要紧的是,他并不娘娘腔,她也绝非男人婆,各自撷取的都是性别中的华彩重章。

    后来有许多人说,真没看出来那个怪物是吴镇宇。

    吴镇宇演一个怪物(不得不说,吴镇宇很厉害),其实放到今天也不算怪,无非是连体婴,一男一女,当真是雌雄同体了,却有天壤之别。放到这里,叫不男不女。既没有男性阳刚,也没有女性阴柔,只在性别之间挣扎转换,不伦不类,令人作呕。

    此电影可作为性别教育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