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在梦里,我又回到了我魂牵梦萦的地方。在那条熟悉的大街上,欢喜地徜徉着,享受空无一人的寂静,继而又复心伤。然后又来到学校旁边的山上,从山上下来一个村民,他开朗地笑着,告诉我快要下雨了。果然,大雨倾盆,我淋着雨,雀跃着,走在熟悉的大街上。在梦里,我清楚地知道,下次再梦回这里,不知何年何月了,梦也是缘分。

    记梦

    夜梦重归少年地,
    恍惚风景似旧游。
    山客笑言雨将至,
    避之不及反欢腾。
    细雨从头步旧所,
    一一商铺皆闭门。
    灰空布雨乾坤大,
    黯余一身不见人。
    梦知所游皆奇遇,
    梦叹重来待何辰。
    徘徊空街听雨声,
    十年光景逐灰尘。

  • 北京街头巷尾常见成都小吃,家门口就有一间,门面不大,卖各种面食和盖浇饭,也有廉价的炒菜,生意不错。我懒得生火时常去对付一餐,照例是叫一份炒河粉。

    这天一切如常,入座,只说一字“炒……”,水灵灵的川妹子老板娘立即会意下单。

    正是午饭时分,店里坐满人,我旁桌是一对老夫妻。等河粉上桌的时候,我无聊地注视着他们。

    老先生老太太衣着整洁,老太太的白发梳得颇匀净,穿一件天蓝色羽绒服,还有几分美态。两人面前是一份木须肉。大约其他菜还未上,两人正一同吃这份菜,动作极为缓慢文雅。少顷,老板娘又端来京酱肉丝和两碗白饭。京酱肉丝搭配了一小碟豆皮,切成手掌见方,整整齐齐的一摞。老先生又是极缓慢、极庄重地挑起一筷子肉丝,夹杂着不多不少的葱丝,放在豆皮中央,用筷子挑着豆皮去包。老太太伸出援手,两人合力包出一个春卷般规范的肉丝豆皮卷,老先生夹起来,小心翼翼地一口咬下去,防着酱汁外溢。

    我竟是看呆了。这老先生老太太,吃饭有种仪式般的美感,仿佛吃的不是小店里的炒菜,而是名贵的怀石料理,仿佛周遭一个人也没有,仿佛只是他们自己沉浸在这顿饭里。即使是吃饭也有种一丝不苟的尊严——我失神地想,这分明是上海范儿,严格说是老上海范儿,在年轻人身上,老上海的矜持已经日渐式微。不过,在北方老人身上有这种气质,太少见也太奇怪了。即使是老北京贵族出身的耄耋老人,身上那种高贵,也和上海人那种琐碎而具象的矜持是截然不同的。一种是大气,外放的,一种却是内敛的、自斟自饮的。

    在北京通县的一个小饭馆里看见一对极具老上海气质的老人,时空的交叠,文化的反差,思乡的情意,令我深深沉醉起来。

    我欣赏着他们美好的吃态,看着他们把两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剩了一点肉丝,老太太叫服务员来打包带走。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忍不住要问,阿姨,你是上海人吗?

    老太太惊讶,旋即嫣然一笑,是额呀!

    我如释重负。一生乐趣在好奇,自己的饭都凉了。

  • 有一段时间常上晚班,等我从末班地铁里出来,四周已是灯火萧然,地铁站门口只有几个卖吃食的摊贩还将收未收,等待我们这最后一拨客人。

    其中有一位老婆婆卖汤豆腐,生意不佳,抢不过隔壁摊子的麻辣烫。汤豆腐不知是何方小吃,我在南方从未见过。系将普通的老豆腐切成小方,下油锅炸透,再放进高汤里焖煮。吃的时候连汤带水舀一碗,加小葱、香菜、芝麻、孜然、面酱、辣椒、腌豇豆末,趁热吃下,十分鲜美。

    我第一次光顾老婆婆的生意,问她多少钱一碗,她答,两块钱。两块钱?我吃了一惊,帝都居弗易,一碗汤豆腐才卖两块,能赚多少呢?却要在寒风中等至深夜。同情心使然,从此但凡夜班出地铁,我常要在她的摊子上吃过汤豆腐才回家。

    所谓高汤,想来必定是调味料冲的,一股化学的鲜味。有一次问老婆婆,这是什么汤呀?老人大言不惭,答道,鸡汤!我失笑。

    久不上夜班之后,也久不食汤豆腐。有此散步发现家楼下的街上就有一个摊子。摊主是个小伙子,在一众摊贩中显得特别精神干练,因为只要出摊,他必穿一身洗得雪白的厨师服,戴着雪白的袖套,好像是在从事某种极具专业性的工作。

    光顾他几次后,发现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很会营销。客人如要加汤,便顺势添几块豆腐,嘴里还要说些好话,又或夹两块刚炸出来还没下到汤里的豆腐,说要让你尝尝。一来二去,生客变熟客,生意自然好。

    小伙子南方口音。有次我在他摊前正吃着,他举起一个黑乎乎的瓶子殷勤道,你们加点臭(醋),臭好的,臭提鲜的。我旁边一位女客冷冷道,我不喜欢吃臭的。我差点笑喷。末了我问他哪里人,他腼腆道,南方的,靠近湖南的。

    见我同他说话,他便来了兴头,展开营销手段,从老客如何信任他,到地铁站门口汤豆腐如何排队畅销,一路滔滔不绝。我笑着听他说单口相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他城管来抓你们吗。

    他黯然了一下,作深沉状,嘀咕道: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啊。我都不知道被抓了几次了。不过呢,这个城管比社会上的流氓好,他是有政府支持的,穿制服的,比流氓好,比流氓好……

    一碗汤豆腐吃了一半,已凉了,我也不免索然起来。

  • 第二十二回众人将戏子比黛玉,引起宝黛湘三角风波,次日钗黛湘同探宝玉,风波化解,“四人仍复如旧”,此言可堪玩味。红楼以宝黛恋情为主线,金玉良缘为隐线,而湘云在这个局中,绝非局外人。且不论“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是否指宝玉湘云,单就宝玉对湘云的感情,也绝非兄妹之情可以尽之。芦雪庵烤鹿肉,宝玉湘云兴致勃勃,气味相投,“两个人好憨的”。湘云其实是红楼里与宝玉性情最相合的女子,皆有一份真纯爽朗之气。宝钗黛爱情之局,犹有一个与宝玉青梅竹马的史湘云平衡其中,别忘了,她才是真正从小和宝玉一起长大的人(家里的姐妹不算)。宝玉待她之厚,也随处可见,因此也让林黛玉吃过几回小醋。

    不过,因为湘云生来豪阔,黛玉也知道这醋吃了没意思,所以待湘云也甚厚。湘云来贾府小住,也是和林黛玉同床。两人身世相仿,都寄人篱下,又都才思敏捷,能诗会赋,两人的投契也是合情合理。第二十一回宝玉探床,看湘黛的睡姿,湘憨黛婉,那段何等的温馨可爱。 然而在前八十回里,湘黛关系却经常出现曲折。 第二十回史湘云初次登场,因宝玉从宝钗处过来,引起黛玉不快,黛玉负气归房,宝玉也撇下众姐妹追到黛玉房里解释。这时宝钗跟来——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史大妹妹等你呢”,有红学家认为是薛宝钗托辞离间湘黛的关系。是否恶意离间,在此不做妄断。不过,作为钗湘黛三人第一次正面交集,这一句“史大妹妹等你呢”,却不可轻易放过。

    宝钗是什么样性格的人?“罕言寡语”、“事不关己不开口”、“会做人”。她在人情世故上的通透是一流的。以她的聪慧,难道会不知道此时以史湘云的名义把宝玉拉走,会令湘云黛玉结怨?可是她偏偏——是她而不是别的姐妹——主动地跑到黛玉房里去开了这个口。曹公想告诉我们什么? 而史湘云与薛宝钗此时的关系如何?第二十二回,也就是这次风波过后没几天,史湘云要回家,贾母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的反应是,“只得住下”。不是特别高兴,且略有一丝勉强。除去她家庭压力大不容她久住的因素外,也足见当时的湘云和宝钗并非特别亲密,但是和黛玉很亲密,同起同坐,夜间同床。(湘云的性格,“素喜谈论”,如非深入交往或特别的事件,和“罕言寡语”的薛宝钗之间是不大可能有性情上的投契的。)

    史湘云的第二次出场,是在第三十一回。但是从第二十回到这一回,中间史湘云还有没有来过贾府?绝对有。这一回,史湘云与薛宝钗的关系突然有了质的发展——

    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

    原本与宝钗不算特别亲密的湘云,突然变得对宝钗感恩戴德起来,并且——同时——她对一直很亲密的林姐姐,有了明显的怨气。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曹公没有呈现纸上,但留下蛛丝马迹,深想令人暗骇。

    就在这番湘云对宝钗表忠心的话之后,袭人向湘云央烦替她做一些针线活,湘云冷笑拒绝了,并引发了一段关键性对话——

    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

    是谁把黛玉剪了她做的扇套的事情告诉了史湘云???

    素以忠厚柔顺、奴婢典范著称的袭人,在面对湘云的质问时,竟然公然抱怨黛玉娇懒,甚至还迁怒贾母。这一番说辞可以说是直接在史湘云心里种下了对黛玉的不满。注意,这是全书中袭人对黛玉看法的第一次正面流露。曹公没有明写黛玉哪里得罪了袭人,却费墨大书一笔——

    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

    (湘云送戒指,事小而牵涉极广,一石多投,他日另起篇章分析)宝钗将湘云的礼物送给了袭人,这是明写。暗处必也有其他的施与。宝钗对袭人的恩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宝钗……闲言中套问她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哦,是从二十一回。

    于是,发展到三十二回,湘云与黛玉、与宝钗的关系都出现了莫名的质变,其背后隐藏的笔墨,值得深思。同在三十二回,曹公点明了钗湘关系递进的关键——

    宝钗……笑道:“……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

    以湘云的性格,绝不是主动向人诉苦的人。林大小姐虽然心理压力大,但是肯定不缺钱,也不会过问湘云的家事。两个傻孩子连当铺是什么都不懂,而宝钗对于家庭经济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参见她与邢岫岩的对话。湘云的家庭状况,绝不会是湘云自己“见没人在跟前”说出来的,而是宝钗“套问”出来的。以此为切入点,湘云的感情倒向了宝钗。加上袭人的挑拨、某人(且不妄断是谁)在背后的谗言,湘云对黛玉的感情出现了裂痕。

    三十二回,是前八十回中宝黛、湘黛、钗湘、袭黛关系的重要转折,这边厢,某些人在暗中离间湘黛关系,那边厢,宝黛互诉衷肠,终于正式确认了彼此的爱情,浑然不知周围的暗涌和即将到来的磨难。而这一切转折的关键人物,是史湘云。所以湘云是局中之眼,重要非常。 到了三十六回,黛玉看见宝钗情意绵绵地坐在熟睡的宝玉身边绣花,不免发笑,这时的湘云连当着黛玉的面取笑宝钗都不愿意,何等维护,何等尊重。

    湘云下一回正传,是三十七回的菊花诗会。因探春起社作诗未请湘云,她急得团团转,宝玉也立逼着贾母去接。次日午后湘云到社,作诗,并夸下海口要邀个东道。这一回,乃是钗湘关系的至高点。“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从这以后湘云就正式和宝钗一起住了),灯下夜拟,宝钗又主动用家里的资源帮穷湘云解了东道之围,“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经此,湘云对宝钗可以说是五体投地地崇拜爱戴。到四十九回,湘云再次登场,长住大观园,贾母要为她择一住处,“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亲厚如此。

    接下来,湘云就开始欢度她一生中最无忧的时光,在大观园里和姐妹们厮混,日日观花吟诗,宴饮游荡。大观园诸芳的极盛时光是在宝琴、李纹、李绮、岫烟四人到来后,大大小小的女孩子十二三个,吟诗起社,热闹非凡。这段时光,钗、湘、黛相安无事,再无争执。并且宝钗对黛玉关怀备至,赢得了黛玉的信任。

    方才说过,湘云的作用,乃局中之眼。而宝琴则是重要的搅局之人。 赖在亲戚家住了几年不走的薛氏,其女宝钗此时的年纪应当在十七岁,属大龄未嫁女。先有贾母放风“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指宝玉)”,后有宝琴的到来赢得了贾母万千的宠爱,并且打听其年庚八字,放风要为宝玉求配。这里薛姨妈又果断神速地定下了刚刚到来的薛蝌岫烟的婚事,简直是对待嫁经年的宝钗的最大讽刺。宝钗处在前所未有的尴尬位置——金玉良缘竟似毫无希望了,而且,明显的,贾母是根本不支持宝钗嫁宝玉的。

    宝琴的篇章,宣告金玉良缘梦想的正式破灭。而宝钗对湘云、甚至对贾母的态度,也为之一变。抄检大观园之时,宝钗寻借口搬了出去(竟然连宝玉都没有告诉)。直至八十回末,宝钗再未正式出现,消失在大观园故事中。

    钗湘黛的关系,再次经历巨大的转折。 七十六回湘黛凹晶馆联诗,乃大观园群芳强弩之末的最后联欢。盛景不再,只留下两个寄人篱下的姑娘互相依傍、彼此宽慰。那史湘云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

    曾经连当着黛玉面笑话宝钗都不愿意的湘云,此刻为了宽慰黛玉竟能说出宝姐姐“可恨”这样的话来,虽非真的憎恨宝钗,其内心的酸楚与怨气也可想而知。抄检大观园之前,湘云是住在宝钗处的,湘云对宝钗的依赖信任之情,远胜亲姐妹。一旦宝钗要搬离大观园,湘云必然失落,而且处境也尴尬,既不舍,又不便跟去。如果宝钗真心实意疼爱湘云,必定有一番宽慰,一番告别。可是宝钗为撇清关系,迅速搬走,连宝玉都没有告诉,她会对湘云有怎样的告白呢?曹公故意不写,却借湘云口,一个“恨”字,一个“弃”字,写尽宝钗心冷无情。

    联诗后丫鬟提醒湘云李纨处正等她睡觉,湘云因夜太深,便转往黛玉处安歇。到此时,才真是二人仍复如旧。尘埃落定,繁花逐水流。

  • 有好几年了。若不是偶然看见安意如的简历,再想不起这段时光。

    那时节,我还很幼稚,怀揣成为知名写手的梦想,整天在天涯上闲逛,指点江山,激扬文宇,四处打笔仗。“傲世只因同气味”,很快,认识了一群牙尖嘴利的笔客。闲来无事,日日在网络上辩论不休,从国家大事到男女私情,无所不谈。为了给彼此过剩的表达欲找个出口,我们还建立了qq群,更是唾沫横飞无休无止。虽有趣,但无聊,因此我很快就结束了这段生涯。

    多年后,当年群里的人,有的成了知名专栏作家,有的出版了自己的书,多数依旧默默无闻。

    其中一人就是江湖夜雨。

    虽在同一群中,我们交谈却不多。留在记忆里的三个残存的片段,一是某人兴奋地向大家宣布江湖夜雨要出书了,大家于是恭喜之;二是大家说江湖夜雨乃是帅哥才子也,放到唐宋必定如何如何;三是说起江湖夜雨在古典诗词上的才华,他便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诗词来,贴了几首他自己的作品,文采颇佳。

    青年才子,春风得意,想必前途无量吧。那时我想。

    几年后,大约是去年光景,我在书店看见了江湖夜雨的书。淹没在安意如的热销书里,不太起眼。从封面到文笔到题材到体裁到形象包装,都太似男版安意如,仿佛是出版社刻意开发的翻版。那股春风得意的少年心气从远古记忆里钻出来,陌生得像儿时梦幻。

    就在那段时间,我和一位朋友吃饭,聊起了写作。朋友也是位才子,对古典诗词研究有道,谈起来洋洋洒洒。我说以你之才,写本古诗词的评论散文,不在话下。他感慨道,生不逢时,大众喜欢看女性手笔,同样题材,安意如是美女,大众就爱看,江湖夜雨是男的,大众就不买账,尽管他写得比安意如好。我点头一叹。

    文章皆是命。曹雪芹也有穷死的时候。文章的好坏,固然有其天赋与天时地利之巧,写作人的命运,更加难以捉摸。命达于文,耻也;文超于命,悲也。然而人却无法保证,文与命皆达,不然哪里来的“才如江海命如丝”,又为什么“文章憎命达”。

    如今方知,却原来安意如是抄袭江湖夜雨的。小妮子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虽然抄袭被揭发,也向江湖夜雨道了个不咸不淡的歉,终究她是赢家,大众只管有美女看(哪怕是PS的)、有好文章读(哪怕是抄袭的),也不计较,左右是个消遣罢了。

    远古记忆中春风得意面目模糊的少年,此刻令我心有戚戚焉。

  • 呼喊你 快给我站起来
    抓紧这刀你的生命仍在
    鲜血 溅在我身上
    分不清什么是仇恨与死亡
    踏着我 超度去天堂
    明天这战场将平静如常
    挺起我沉重的胸膛
    选择这唯一的篇章

    人群驱散 只有我一个人还在高声喊
    泪水流干 天空从此不再湛蓝
    跟我来 让我的旗帜飞起来
    把天空遮盖 眼泪再次流下来
    无数的灵魂在期待
    谁能再忍耐 快把我胸膛剖开


    什么是摇滚?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生命诠释摇滚。摇滚不完全是一种音乐风格,更像是一种生命状态。力量,膨胀后的满溢,从内心深处爆炸出来的瞬间,热血沸腾。这种力量只有用嘶吼、用鲜血和死亡才能发泄殆尽。摇滚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力量。有朝一日生命的能量平缓下来,不再鼓胀得令人寝食难安,摇滚的状态也就不复存在。

    高旗说,摇滚是骨子里的兽性。

    《陈胜吴广》,最早的版本叫《重访陈胜吴广》,在超载第一张专辑问世之前便已流传。重金属的配器,大气磅礴的歌词,宛转流畅的旋律,加上当年的高旗歇斯底里的高音,这首完美之作足可用来祭旗。前奏鼓声一起,血液便倒流。高旗的才华不仅在音乐创作和演唱上,在文本上,他也无愧于诗人的头衔。“呼唤你!快给我站起来……跟我来,让我的旗帜飞起来”,歌词中的血气,配合音乐本身的动感,极具煽动性。煽动正是摇滚的魅力所在。相信在深长的年月里,必定有无数人在这激昂的歌声中,想要跟随脑海中那面飞扬的旗帜,燃烧血液,剖开胸膛。

    管虎的电影《头发乱了》使用《重访陈胜吴广》作为插曲,电影也邀请了超载乐队的成员参与,表现北京地下摇滚人的生活状态。很遗憾,高旗本人缺席了。

    再次扬起这面旗,距离《头发乱了》已过去了八年。超载将之重新编曲录制,收录在第三张专辑《生命是一次奇遇》。名字也改成了《陈胜吴广》。初版编曲里振聋发聩的重金属元素,被部分替换成了电子元素。尽管高旗的嘶吼仍具力量,但其中的血气微妙地弱化了,不复初版中原始而不加雕琢的粗野不羁。

    再一次,是“生命之诗”不插电演唱会。这场盛况可想的摇滚现场,留下一张录音供人回味那晚的空气中回荡的声波。琵琶声响,苍凉而有杀气的乐音,高旗说,“陈胜吴广”,台下就一阵骚动,箱琴奏出的和弦凝重委婉,仿佛不是亲临沙场,而是多年后对一场战役的回顾。“呼唤你,快给我站起来”,依然是高旗。明显的降了几个调,关键处的高音,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声,反而沉郁而深情。反复细听,这一现场版本的美感不输前两版,尤其是琵琶的加入,更增添了古意。但是,那份暴烈的煽动性,那份血勇和躯体无法承受的内在力量,从岁月里慢慢消失了。

    一遍遍地听,从《重访陈胜吴广》到《陈胜吴广》到《陈胜吴广》现场版。从兽性勃发的嘶吼到中规中矩的呐喊,再到回首过往繁华落尽般的含蓄。许多人留言说自己很失望,高旗唱不了高音了。

    真的唱不了吗?我相信,是今日的高旗,内心的力量已不再是向外爆发满溢的状态了。他内心对那面旗帜的渴望淡泊了。

    视频里,高旗坐着弹唱,一张清秀的脸略见老态。很难想象创作出许多重金属摇滚作品的歌手,他的面相却其实很纤柔、很优美。

    据说高旗信佛了。

  • 《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此一回点浅面深,引出甄士隐、贾雨村二人与整部红楼梦千丝万缕的关系。甄士隐是香菱之父,贾雨村是黛玉之师,黛玉进府之后,贾雨村再未正式露面,唯有平儿找宝钗借药时,骂了贾雨村一顿,才点出雨村在当年乱判葫芦案之后,如何开窍,如何泯灭良知,彻底沦为走狗。此一笔草灰蛇线,冷而妙。

    冷子兴与贾雨村谈论荣国府时,另有一闲笔,写贾雨村还做过甄宝玉的业师,暗牵一线,为甄宝玉林黛玉结缘。后人有一见解,认为甄宝玉才是真正的神瑛侍者,是林黛玉的真命天子。此解亦大有可玩味处。不然,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为何众仙子竟然不认识他?

    第四回写贾雨村初次起复判案,便遇薛蟠杀人,得到故人葫芦僧、今日之门子的指点,胡乱完结,顺便讨好薛王贾三家。因贾雨村已不认识门子,故门子冷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此一句,脂砚斋批曰“刹心语。自招其祸,亦因夸能恃才也。”换成大白话说,嘴贱活该,人家最不愿提贫贱出身,你偏提,还显摆自己有能耐有见识,找死。所以事过之后,贾雨村找了个理由,把门子远远地打发走了,深恐他道出自己贫贱出身。

    脂砚斋批贾雨村,“奸雄”二字道尽。驱逐故人,毁弃贫贱之交,是为忘本。

    这里写雨村忘本,是明笔,真正忘本之处,却在文字之外。

    贾雨村出身寒微,能够进京赴试,全赖当年甄士隐无偿赞助,甄士隐是贾雨村最大的恩人。贾雨村后来娶了甄夫人的侍女娇杏。当时雨村便清楚知道,恩人的独女英莲被拐子拐去,令甄士隐夫妇痛不欲生,他也曾向甄家娘子承诺,“不妨,待我差人去,务必找寻回来”。

    到第四回,失踪的英莲就出现了,雨村也清楚知道这是恩人寻找多年之女。但雨村有无助英莲与母亲相认呢?看遍八十回,我们知道没有。理由也很简单,恐与当年贫贱时有所牵连,更况且那英莲被卖入薛家,如贸然生事,恐怕得罪了薛家,自此,当年之恩,一笔勾销,英莲的去向,烂在了贾雨村肚子里。

  •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薛宝钗戏蝶至滴翠亭边,无意中听到了红儿和贾芸的私情往来,躲避不及,十分尴尬,于是使计推脱给林黛玉。这一笔,乃是前八十回中薛宝钗唯一的一次人品硬伤,向来为倒薛派所诟病。事虽小,但足证薛宝钗并非真正的品格端方、行为豁达。端方之人,必不屑有此作为。

    曹公这一笔,除了给薛宝钗的形象留点硬伤之外,由点及面,所涉亦深。薛宝钗在听到红儿的话之后,有段内心独白:“ ……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

    薛宝钗不但听音辨人,知道是红儿,而且对红儿的性格人品竟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实在不能不叫人心惊。红儿是谁?贾宝玉所居住的怡红院的粗使丫头。奴婢亦有三六九等,近身服侍的奴婢和扫地浇花烧水的奴婢并非一个等级,所以就在上一回里,贾宝玉叫人倒茶,叫了几声没人应,红儿便从外面跑进内房伺候,这才让贾宝玉第一次注意到,原来自己这一房还有这么个俏丫头。以贾宝玉花痴的个性,岂有美女在旁而不知的道理,可见低等丫头是没什么机会在主子面前现眼的,连自己主子都不认识她。

    两笔遥遥相对,更显薛宝钗城府之深,心机之冷。滴翠亭后王熙凤使唤红儿办事,也是一样丝毫不认识她,何况她还是王熙凤的干外孙女。

  • 在战争年代,青岛曾经被德国租借,直至今日青岛城内还保留了德租界遗留的建筑、街道、市政设施。尤为人称道的是,德国人当年按照标准为德租界设计建造了庞大的下水道系统,历经百年,仍能令青岛的城市排水状况领先内陆。今日中国,水患严重,各地内涝成灾,反观青岛的德建下水道系统,更令人感慨。龙应台曾经撰文,认为看一个国家是否处在哪个发展阶段,只需一场倾盆大雨即可。雨后,城市街道自会给出一份最好的答案。由此看来,中国内陆多数城市都不及格,青岛却交了高分卷。

    一则轶闻:青岛地下水系统在高效使用百年后,需更换零件。但当年的施工单位业已关门大吉。无奈之下中国人向德国同行求助,得到回复,称按照德国施工惯例,可在零件周边三米内找到存放备件的小仓库。国人去找,果然找到了油布包好的备用件,光亮如新。

    某日和朋友谈起青岛,都十分赞叹德国人的严谨敬业。朋友说,你看看青岛的下水道。我说,从这个角度,真不知是该憎恶侵略者,还是该感激他们。

    笃信佛教的朋友认真地说,没有憎恶,也不是感激,都是缘。

    是,善有善缘,恶有恶缘。一个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兴衰际遇,皆有因缘际会。当时的爱恨嗔痴,经过历史风尘的吹拂,皆会成为画卷中的故事。德人侵占中国土地,犯下罪恶,留下的市政建设却造福百年。历史不动声色前进,冥冥之中,只留下业果。

    或有人认为,这是混淆是非、不辨善恶,替侵略者狡辩。窃以为,人生有三重大致的境界。最低一层,心中只有自己,我执深重,利欲熏心,是非不分,无良无耻;第二层境界,知晓天道昭昭,黑白分明,能守善而拒恶,爱人如己,嫉恶如仇;第三层境界,领略到是非善恶的对立之外,有着人所不易参悟的因缘,一切对立消融,心中无喜无怒,无善无恶,一片光明,升起最自然的宽爱与慈悲。

    大抵凡人,皆在第二重境界中上下沉浮。往下是大奸大恶,往上是大彻大悟。大彻大悟固然难,要大奸大恶,恐怕也不是人人能够。从世事对立中悟道,不知黑白,到知黑白,到证得黑白为虚空,这一过程,正是人的成长与成熟。

  •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一个年轻人死了,谋杀案。唯一的嫌疑人是他曾经交往过的女孩子。于是,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便开始调查她。几天以后,女孩子哭着对他说,“我爱上你了!”“啊,为什么呢?”“只有你一个人关心我去过哪里做了什么!”

    人似浮萍。日本微型小说般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