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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琴
     
    从静安寺那里走回来,路上有一家店,卖茶具,卖佛像,卖薰香,卖一般小姑娘喜爱的Hallo Kitty摆件。店里很安静。店门口放了一张古琴。有一只狗缩在琴桌下。
     
    古琴就是七弦琴。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古琴已经不常见。我抚琴轻弹,声音凝重地散开。弦犹不住颤动,空气中有指尖的细微震颤。
     
    古琴很沉静,永不喧嚣。夏天弹是最好不过的了。可以收敛心神,洁净肺腑。太浮躁的人弹不了古琴。因此今时今日,喜爱古琴的人越来越少了。
     
     
     
    心盲
     
    从地铁一号线走到两号线,需过长长的地道。人来人往,人人奋勇前进,试图快些走完这条路。
     
    有个盲人在路中央卖艺。
     
    他双目残疾,露出有些可怕的眼白。手足也有些不健全的模样。衣衫褴褛。面前放一个塑料桶,是用油桶剪的。里面零散地有些硬币。他拉二胡,琴是脏的,弓看来也是自制的,破破烂烂。
     
    但是他拉得很好,很有感情。他拉一支不知名的曲子,我听得呆了。琴声凄婉。他坐在一个音箱上,小小麦克风对着琴弦,琴声荡漾开,异常动人。我一直站在那里看他,听他。他弓法娴熟,琴音的微颤同心中某个柔软角落共鸣着。我不舍离开。他拉完古曲便拉现代流行曲。有《上海滩》。很昂扬的曲子,二胡拉出来,平添一种英雄末路的伤感。
     
    他很投入,表情抑扬顿挫,似乎很享受自己的表演。为他琴声所感,许多人投钱给他。
     
    他拉了很久很久,休息的时候,他摸索着把桶里的钱放到口袋里。凭手感,他知道今天收入不错,咧嘴一笑,一脸满足。
     
     
     
    恋人

    夏天的时候我害怕出门,外面的世界太热太热,尘土和喧嚣,莫名地觉得耳根不清静。我愿意躲在房间里。开着空调,吹着凉风,直到皮肤都变得冰凉。我开着电脑,看我喜欢的文字,有时候敲打键盘和朋友聊聊。房间里有不错的音响,可以听音乐。不管夏天冬天我都喜欢安静的音乐,歌声,或琴声,柔美的,悠长的,甚至忧伤的。眼睛累了,耳朵烦了,便一起关掉。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躺椅上乘凉,想想心事。
     
    这个时候我希望有个人能够陪伴我。这个人就是俗称“男朋友”的那类角色。但我不喜欢“男朋友”这三个字。用来形容伴侣,是粗鄙的。在我没有找到更好的称呼之前,姑且称他为恋人。不管结不结婚,都是恋人。
     
    我希望他可以陪我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吹空调,直到皮肤都变得凉凉的。我们平静地相拥,疲倦地休憩,缓慢地睡着,深沉地入梦。
     
    此时,此刻,我愿意相信,爱情就是如此,一个人愿意为你舍弃外面的热闹喧嚣,而选择在空调下与你平静相拥。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你和他都有静静体味时光流逝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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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为皮,放浪形骸,潇洒不羁。
    儒为骨,君子有道,中正如一。
    佛为心,上善若水,清静慈悲。
     
    道鼓励我们超脱一切,追逐心灵的自由。儒鼓励我们养护浩然之气,坚持正直的气节。佛鼓励我们放下执着,用仁爱的心修炼生命。一个兼具这三种情怀的人,他会是一个性情中人,也是一个谦谦君子,更是一个仁人善士。思想和思想之间,没有绝对的对立,佛儒道,恰是人心的三个面。能够面面俱到的人,近乎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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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父亲去福州路的裱画匠那里取字画。裱得粗糙。我说朵云轩裱得好,父亲说价钱也好啊。顺手买了几把洒金空白扇面。父亲最近迷上画扇子送人。我磨他给我画一把,就写草书,我的《洗剑篇》好了。父亲说最喜欢那篇。
     
    福州路上的音乐书店搬家后还是第一次去。乱哄哄如同仓库。意外购得《天书奇潭》和《西岳奇童》的正版DVD,欣喜非常。童年记忆可以化为物质保存,真是要感谢人类的技术。
     
    福州路上海书城依然是全上海我最喜欢的书店。
     
    看到一套王小波全集,质量风格都喜欢。可惜一时没有这么多钱。我说我们有个论坛,叫作王小波门下走狗联盟。父亲大摇其头,说好好的人不做,要做狗。我笑说,王小波这样人物,给他做狗也是光荣的,郑板桥还自称青藤门下走狗呢。父亲说,所以郑板桥没大出息。
     
    父亲年轻的时候作诗一首,大意是说,倘若我早生了千年,那么李白东坡只能给我当书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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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一个朋友。在苏黎世,我们曾经交心。下雪的时候她穿着大衣,长长的围巾,短短的靴子,鲜黄色的挎包,站在中央火车站的大站牌下面等我。她的脸,白净得好像玉石一样,又腻,又冷。她那样站在风口,很多人打量她的美丽。
     
    我们手牵手去火车站底下的亚洲店买东西,买了火锅调料,蔬菜,还有一大瓶清酒。慢慢地走回去。在火车站门口跳上公车。冬天的苏黎世,寒冷而清冽的空气,以及雪,以及人声,梦幻般的真实。我们跳下车,从山坡上走上去就是她的家。她费了心力,在这个无亲无故的城市布置起来的家,在一片整洁的新式住宅楼里。
     
    推门进去,她的家是白色调的。她有某种程度的洁癖,身体上的,心灵上的。她布置了整套宜家的家具——那一年我们是常常逛宜家的。还有她的厨房,她的厨房让我觉得,她从来不在那里煮饭,实际上她是天天煮饭的。那年冬天她买了粉红色的床单,公主一样。从品相上来看,这么美丽又聪慧又高傲的女子,该是公主,只可惜她不是。
     
    她的床头放着简简单单的一枝富贵竹,插在水晶花瓶里。窗台上还有小小的仙人掌。及地的白色百叶窗,遮住落地玻璃,推开门,进到阳台,空荡荡的水泥空间,灰白洁净。阳台上的风景是苏黎世整个城区。从山上这样看下去,很难不觉得美丽。尤其是冬天,那种萧索的况味,值得一生回忆。
     
    我们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冷风,回到屋里。在厨房煮东西吃,好像是重庆火锅,记得不真切了。吃得饱饱的,然后我们都坐在干净的地上聊天。天色暗下来,在她没有拉开百叶窗的昏暗厨房里,她点了一盏蜡烛灯,豆大的光芒温柔地摇曳,收音机里反复放着张信哲的《白月光》,一瓶清酒在壶里温了又温,始终没喝完。
     
    那一刻,时间的凝望显得那么不真实。但我记得她的脸,白净美丽的脸,以及脸上淡淡的忧伤,伴随着淡淡的音乐。我们聊了很多事情。关于往事、爱情、生活以及童年。她说了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说了心里的苦,甚至思绪飞去很多年前,回忆了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是和父亲在一起,然而他们也几年没有见面了。
     
    我喝了很多酒,但我不知道谁喝得更多,以后的几年里,我孤身一人很少再喝醉。我觉得,人渴望喝醉,无非是为了用力忘记,或是用力记得。
     
    一瓶清酒喝完了。
     
    后来我们在公主的床上睡着了。第二天清晨,我醒来,赶着去上班,没有叫醒她,我只是轻轻带上门。
     
    再后来,我们再也没有那样喝酒,那样聊天。
     
    再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我再也没有听《白月光》,怕忆起你当时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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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绿珠的女子,天生痴情么?
     
    绿珠的故事是这样的:那个时候绿珠是一个奴隶。她很漂亮,也很聪明。聪明漂亮的女奴隶价钱要卖得更高一些。绿珠就这样被卖来卖去。她的生命里没有值得仰望的东西,只有无聊的猜测,猜测谁是她下一个主人。
     
    有一天,绿珠被主人鞭打,有个叫楚昭南的侠客路过,救了她。他们在马背上绝尘而去。在大漠里,男人或女人都要生存。楚昭南放下了她,叫她好好生存,不要再做奴隶。楚昭南走了,一个英挺而落拓的背影。英雄救美,被自己的男人保护,这是女人心里永不磨灭的美梦。然而他走了。
     
    绿珠被抓了回去,当然,她受到了惩罚。之后她又被卖掉,辗转落到一个坏人手里。他很喜欢绿珠,这么漂亮的女人,而且,这么温顺,从不反抗。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反抗的理由。
     
    天意。楚昭南被坏人抓住了,关在牢房里。没有水喝的他,在绝望中消磨英气。绿珠来了,这么温柔,这么冰冷,只喂他一口水,便翩然离去。他的眼里,留下她动人的身影。绿珠的眸子温柔冰冷,没有感情。她心已死。她是一个奴隶,奴隶没有爱,也没有相信。从来没有人相信她,爱她,也从来没有人能叫她相信。
     
    楚昭南说,相信我。
     
    逃吧,一起逃吧,天涯海角,一个剑客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逃之前,坏人的主人对绿珠说,做笔交易,让他爱上你,控制他为我所用,不然,毒死他。
     
    毒在香囊里,静静等待命运。他知道了。多年残酷的求生,怎会不察觉。他不动声色,静静等待。她在水里下药,送到他唇边,那杯水,那么温柔,那么冰冷。他一饮而尽。末了,他忍不住悲哀道,绿珠,你真的那么想我死吗?
     
    敌人来了,烟尘滚滚。绿珠拔剑自吻。
     
    她在水里下的是香灰。
     
    可惜,他还是没有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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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魂》,唱的是苏小小。薄命的女人,痴情的女人,绝代风华的女人。她的名字被铭刻在钱塘岸上,千古流传。个中的滋味,却谁解。读她的故事,慢慢痴了,伴着甜美凄婉的歌声,一遍遍……
     
    我想搭乘你那条小船
    飘荡在那片静静的小河岸
    你的爱如同电闪
    早已将我的心房打开
     
    我想与你同撑一把油纸伞
    游荡在雨中悠悠的钱塘岸
    你的爱何时变得伤感
    致使日月都残缺不全
     
    那搁浅的小船成了遥远的梦
    静静的小河湾成了历史照片
    撑不开的雨伞成了很古的记忆
    钱塘岸的情思成了永远的秘密
     
    我不曾试过,在雨中,撑一把油纸伞游湖的情致。但我在梦里,在想象中,无数次完成了这段旅程。一个人,一把伞,一身白衣,微雨燕双飞,擦肩而过的是永远无法驻足的心动。长长久久,干干净净,苏杭,中国文人想象里永远的诗情画意。年少的时候憧憬这种情境,还信手写过几句诗,油纸青骨伞,白衣素水桥,佳人手如玉,翩纤轻步摇。十五六岁的作品,稚嫩得很。但是那份情怀,这么多年,不曾沾染半点风尘。
     
    苏杭是用来恋爱的。郎骑青骢马,妾乘油壁车。两个人在西湖或者钱塘边上下了车马。男人从车里扶下佳人。半矜持半娇羞,长长的白衣。下雨了,烟雨江南,一丝丝,一缕缕,都是诗情画意。两个人在岸边走,长长的堤,无声无息。一把油纸伞遮住风雨。伞下一对璧人,无声依偎。看着湖面上风过,一阵烟水气吹起来了。再有兴致,便租了船,叫船家开到湖心去。两人在船头对坐着,小桌上温了一壶酒。一双纤纤素手,执了壶,温柔地劝君尝。知心把盏到白头。
     
    那种境界,实在太美好。只是想一想,便要销魂。回过头来看看凡俗的尘世,一下子索然无味起来。现代人真蠢,懂什么感情。现代人在感情里,不过是追求一时的快感,以及对孤独心灵的填补罢了。所以,有一夜情,没有至情。真是无聊。心灵干涸,没有美感,没有诗情,也没有真正的,人对人的心灵的欣赏和感动。
     
    觉得孤独起来。不是痛苦伤神的那种孤独,而是因着一种情怀的无法寻觅而感到失落。去哪里找呢,去哪里找一片如宋词描述的那般洁净的钱塘岸,去哪里找油纸伞,去哪里找青骢马、油壁车,去哪里找古典诗情,纵然这些全都有了,又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花一个闲闲的下午,陪我走在雨中的钱塘岸?
     
    无可奈何花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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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一些薄雾。林子里是湿嗒嗒的。早上到了公司,看落地玻璃窗外面的一面风景,墨绿,嫩绿,金黄,鲜红,泥土的芳香,树的呼吸,鸟的鸣叫,统统浸在乳白色的缥缈不定的雾气里。美得像仙境一样。真的像仙境。我就站在仙境前,呼吸了很久。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什么,只是欣赏。有这么好的风景,要做什么呢?
     
    心静下去,良久良久不说话。下午朋友发短信来,说一会儿来看我。我高兴起来了。批了棉衣,到外面石径上扫落叶。深秋的最后一批落叶,每天都覆在石径上,别有一种凄美。而用竹枝扎的扫帚清扫树叶,则是我一天当中最喜爱的劳动。竹枝在地面上刷出清脆的声音来,一声一声的,和着鸟鸣。我扫一阵,就抬头听一阵鸟的欢快叫声。
     
    因为知道朋友要来探我,我扫石径的举动忽然变得格外有意义。经过清扫的石径,以一种迎客的姿态伸展出去,探出树林。一块块石头都是纯粹的,清净的。忽然就想起杜甫的诗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那是诗人在草屋隐居的时候做的诗。立志要出世的人,他的生活是清苦的,精神世界是寂寞的,唯有两三知己,能够化解这种遗世而独立的隔膜。当知道朋友要来探望,他一定是很高兴的吧。所以,扫了花径,开了蓬门,眼巴巴地盼着说话的人到来眼前呢。
     
    而我在此刻的心情,竟是和他不谋而合的。于是我站在落地玻璃窗内,眼巴巴地望着石径的尽头,一刻不敢眨眼,直到我的朋友从仙境的那头,飘飘然地穿雾而来。
     
    零六年十二月十五于中山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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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看过的片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男主角深陷情困,为了解脱痛苦,忘记他深爱而不再爱他的女人,他选择了记忆切割手术。于是,一场大梦,醒来后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再次轻快地行走红尘。
     
    理论上来讲,人的记忆确实是可以切割的。通过深层的催眠,人类有这个能力选择性地遗忘令自己痛苦的往事。如同服用了传说中的忘忧草。
     
    又或者,人类的技术进步到一定程度,自然可以发明一种忘忧药丸。你失恋了吗?你感到痛苦吗?没关系,服用一颗,自然遗忘,终身有效。这样我们就真的可以爱了再爱。我们可以肆意地去爱别人,肆意地付出自己的感情,一旦感觉不对,没关系,可以忘掉从新来过。不管你恋了几次,你都可以像初恋一样开始新恋情。于情爱中,再也没有痛苦,有的只有甜蜜。
     
    你愿意吗?
     
    吾爱,如果有忘忧草,那么请把它扔掉吧。为什么要忘记呢。我们选择了活着,也就选择了面对无常的生命。生死尚且是不能自主的,何况朝生暮死的爱情。相遇,相知,相爱,相背。轮回中,不能泯灭的甜蜜和苦涩,都是人生的本味而已。
     
    所以,请不要抱怨情爱的无常。忘忧草本是有的,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愿意回忆,而不愿意忘记。
     
     
     
    沧海桑田
    记住你曾经温柔的脸
    在我
    忘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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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末的最后一天,吃过午饭就下班了。从中山公园走路去玉佛寺进香。竟然迷路了。兜兜转转。天色很阴。今次过年同往年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往年更加平淡,大概是我对年节气氛越来越不敏感了吧。
     
    走到玉佛寺门口,觉得和尚们今天都很忙。原来晚上有新年祈愿大会,入场香花券一百元,购者如潮。普通的进香券是十元。入内礼瞻玉佛还需十元。每次买票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无奈。但没有办法不去寺院,半是虔诚,半也是习惯。尤其年尾,要进年香。很多人喜欢抢烧头香,不惜彻夜排队。我不凑这个热闹了。烧尾香才好,静静的,感激一年的赠予,祈祷来年的平安。
     
    入门照例先去看望锦鲤。一条条还是那般丰腴艳丽,在浅绿的静默的池水中,缓缓游动,美丽得像一副中国画。锦鲤是不可随意喂食的,除非购买寺内出售的饲料,价钱没问。有个摊摆在哪里。竟然还有佛托,不停谁说众人买来投食,并吹嘘供奉锦鲤所带来的不可思议福德。欣赏锦鲤是一件美事。想来这幸福的不知人间岁月的锦鲤,一定不明了投给它的食物,竟承载世人这么多的祈求。
     
    买了玉佛瞻礼券,上玉佛楼。在玉佛楼的入口楼梯前挂着一副大字。上书一个“尘”字,繁体,字气沉静。下面写着一段注释。大意是,世间众人,顶受佛法。有的人远离尘世,成为孤高的隐士。也有人身处花花世界中,仍能六根清静,一尘不染。
     
    古旧的楼梯,上到昏暗的静谧的佛堂。玉佛高高供奉。有木栅栏隔离众人,不得近观。隔着十米不到的距离,看那玉佛,是流光溢彩的。玉极晶莹,色纯白。装饰物金壁辉煌。菩萨是盘腿坐的。头微低垂。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姿态舒展柔和。在灯光下,觉得那佛像是发光的,一种金色的、宝相庄严的佛光。
     
    久久凝视。我在鞍山玉佛院礼瞻玉佛的时候,受过一次震撼。鞍山的玉佛是墨绿色的,如山的一大尊。佛的面容庄严慈悲,如大海一样宽容沉默,瞬间令我心有所感。上海的玉佛则不同,更精致些,更柔情些,更贴近众生些。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规矩,却严厉过豪爽的北方许多。望着那发着晶莹光泽的玉佛,我想走近些参拜。管理人员一口回绝。
     
    在玉佛前,青灯的明灭,室内的昏暗,无声无息的年末下午,有种不真实的脱离尘世的安静。打开《地藏经》,诵读一遍。读到尾声的时候,工作人员过来说,我们要关门啦。于是读毕全经,恭敬而退。
     
    走到外面才知道读一整卷的《地藏经》需要多少时间。天色微黑了。大雄宝殿前的上香处,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一排一排,和着半昏的天色,发着幽暗的红光,好美丽。
     
    生命,安静美丽,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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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记得吗?七年前我们初相见,在军训场的寝室里,我们头顶头睡在两张紧挨的床上。我在看《菜根潭》,你在看《燕山夜话》,你好文静秀气,这一幕如此清晰。半夜里,我们睡不着,兴奋地歪过头聊天,隔着铁床的栅栏,我说,你看我们像什么。你我都笑岔了气,说是像探监。第二天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你穿的是一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这件衣服为什么我没再见你穿过?
     
    你还记得吗?军训完了,我们被批准在游乐园玩一上午。我们都乐坏了,跑去坐了各种各样惊险的游艺项目。最后我们坐海岛船,而且非要坐在最后一排。船摇摆起来,两个嘴硬的人突然都害怕了。不知道是谁先张嘴的,我们唱起了无印良品的《身边》,唱得轻快得意极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学校的那条路,路上种了一排树,有桔树,有海棠,有樱花。树上挂着名牌,工整地写着树的科目。我记得,桔子树是芸香科,海棠是蔷薇科,连樱花也是蔷薇科呢。你说植物学是不是很有意思,难怪我那个时候这么想当植物学家。对了,还有车棚边的夹竹桃,可惜没有挂牌子,不知道是什么科目。
     
    你还记得吗?春天,满树的花开,红的,粉的,白的,真应了“落英缤纷”的古语。我们在古文兴趣班上课,还读到过“落英缤纷,芳草鲜美”呢。你我都是惜花人。一阵雨过,许多花儿落地了。我们趁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功夫,站在树下,吟风弄月的,一面谈论着诗词,一面把落花中完整的一一捡起,夹在厚厚的书里。过了几天,花儿干了,变成标本。颜色也变了,半粉,半紫,半黄,彷佛旧的月历牌。我说,那种颜色叫作“烟薰芙蓉紫”。
     
    你还记得吗?我们放了学就推着自行车回家去,从那条种满花树的路经过的时候,我们唱歌,有时候是周华健,有时候是无印良品,或者是熊天平。我总是把你送到你家门口,再骑车离去。在你家附近的弄堂里,有棵树,记不得是不是芙蓉树,只是记得一树的花开,粉色的花层层叠叠的,压得枝头都弯了,十分壮观。我指着那棵树说,这叫作“重云若望”。
     
    你还记得吗?操场的墙内外种着高高大大的香樟。四季都是绿的。深绿,浅绿,粉绿,黄绿,红绿。树是冠状的,健康又美丽。我说我喜欢香樟。我们站在白楼的窗口看树,隐藏在树丛里的是那一片老房子,红砖坡顶的欧式洋房。红的,绿的,旧的,多么美丽啊。我写过一篇古文来描述校园里这些美丽。依稀还背得出几句:“时春,万物竞发……树型若冠,团团如盖,茂茂轻垂。其标拔则千围不可掩其态,其鲜洁则万辞不足喻其纯……又北侧道生樱树,烂漫轻浓,层层叠绯,似重云若望……”我写完这篇生平最最得意的文章后,交给别人打印,却忘了留底稿。结果别人也不在意,随手搁,最后找不到了。爱文的遗失,使我难过了好久好久,可惜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自己也无法复原全文,如今时间一长,记忆更是支离破碎。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写作文,写我,你说我“总是追求波澜壮阔的人生”,我也写了你,我说你“是个小情小趣的好人”,那个时候教语文的裴老师是个戴圆眼睛的老太太,她在我们的作文本上写批语,叫我们要好好做朋友,珍惜友谊。
     
    你还记得吗?你的发簪,一根用竹筷子亲手削成的簪子,削得精致,顶上还画了小小一朵白梅花,你总是这么巧手的。你有一头及腰的长发,你把长发盘成整齐的发髻,用筷子发簪别好。我喜欢你的发型,古典婉约,又淡泊宁静,像你。后来我从瑞士回来 ,买了一枝名牌的发簪给你,黑底红花,好漂亮。你爱不释手,却不舍得戴,藏在抽屉里。等你结婚那天,一定戴给我看,好吗?
     
    你还记得吗?那个你讨厌的小男孩。你总说他长得像面拖鱼。他的母亲曾经借过一整套《三言两拍》给我。他的父亲,是个医生。有一次来开家长会,他的父亲看见你,问道,请问你是家长还是同学?把你气坏了,把我笑坏了。毕业后我没有再见到他。
     
    你还记得吗?那个可爱又可恶的小女孩。为了省钱,总是先打广告电话,听三分钟广告之后,获得三分钟免费市话,再打给你,说一半若断了,便重新打广告电话。你哭笑不得,无奈极了。她的面容小巧,仿佛卡通猴子。她营养不良,腰好细好细,大概只有你我的一半,我还写过诗送给她,但记不得写的什么了。我画过两张画,一张美少女战士的白描,一张熊天平的素描,就是《爱情多恼河》封面上的那张。画得十分得意,结果脑门一热便送给她了。事后我后悔了,问她要还,她不给,我说我出钱买,她还是不肯。我后来再也没有画过画,渐渐地不会画画了。
     
    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我过生日,跑到南京路去买衣服。我买了一件尼龙革的黑色收腰带帽长风衣,很酷。我买完先去了你家,穿上衣服在你面前左转右转,我说,好看吗?你说,这样的衣服,谁穿了都不会难看。我穿着这件衣服和你去吃生日晚餐。就在你家对面的小火锅店,我们点了很多东西,慢慢地吃,一边吃一边聊天。最后把东西都吃完了,连汤里的番茄都捞出来吃了。这是我记忆中,吃火锅吃得最过瘾的一次。只可惜这家店后来倒闭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吃火锅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还说了一个故事给我听,你说从前一个格格,是王爷的女儿。王爷经常单独带着这个格格去一个女裁缝家。女裁缝的儿子和格格差不多大,他们一起玩。后来王爷死了,女裁缝的儿子来给王爷磕头。我说,那后来呢。你说,没有后来了,故事完了。很多年后我还记得这个故事,我想,这个孩子大概是王爷的私生子吧,那,就可以想象出背后的故事来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吃完了火锅,心满意足地在大街上溜达。你们家附近的那些路,到了晚上是幽静的。有些影影绰绰的路灯,掩着那些有年头的深宅大院。我们路过那些老房子,心里毛毛的。后来我们看到了卖夜宵的路边摊,我说,我好想吃炒河粉。你点点头,说,我也想吃,可惜我们刚刚吃完火锅,吃不下了,早知道,就少吃点火锅了。你说世界上还有谁能拯救我们这两头猪。后来我们忍着嘴馋继续溜达,一个女人走过来,耳朵上打满耳洞,带了许多银圈圈。我说,大刀王五。我们真糟糕,不等人家走远就蹲在地上大笑了。
     
    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件黑色风衣,我后来穿上了瘾。我喜欢大冬天穿白衬衫,配短裤,外面穿那件黑风衣。走路的时候敞开着,腰带飘来飘去,好臭美啊。大概全校人都是这么认识我的。我骑车上学的时候,也把风衣敞开着,骑着快车,在人群里飞驰。那个时候,我是板刷头,你一成不变,还是挽着温柔的发髻。我们走在一起。
     
     
    你还记得吗?你送给我的,你自己做的那些贺卡。你是学美术的,心灵手巧。你自己买了各色的卡纸,裁出来,折成贺卡,用银色的喷漆喷上色泽图案。最后粘上你自己做的树叶标本。好看极了,送人又别致。你送了我几张,我好好地收着,可惜后来找不到了。那卡上还画着你自己设计的独一无二的徽章,用红钢笔模仿印泥的感觉画上去的,一头小猫的样子。你无论写信也好,写贺卡也好,总是会画上这个。我好羡慕你啊,你真聪明,做什么都做的这么漂亮,这么好。而我的手是笨的。
     
    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跟学校的团去绍兴。在绍兴的岩石公园,我们开心地玩着,拍了好多照片。那个时候我好瘦好白啊,后来怎么变丑了。我们在湖边长凳上,我一不小心把你最喜欢的一顶旧帽子拂到水里去了。你气坏了,倔强的你跑到附近农家要了一根长竹竿,在水里拼命捞拼命捞,怎么也捞不到。对不起啊,我后来每到一处就找那种式样的帽子,可一直没找到。
     
    你还记得吗?我们在绍兴住的是一家三星的宾馆。晚饭后自由活动,我们出门叫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夜市。说好是十块钱的,结果到了目的地,他说,每人十块。我们气坏了,又不愿意扫了游兴,只好给了。我们逛了逛夜市,去看了咸亨酒家,最后买了一个杨桃回宾馆。回去的路上下大雨了,我们没带伞,被淋惨了。眼见路上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我们索性迈着方步悠闲开了,一边淋雨一边还唱歌。唱的是周华健,对吧?后来回了宾馆衣服湿了,我们把衣服挂在空调吹风口上,一晚上以后,衣服还是湿的,只好穿着湿衣服回上海。
     
    你还记得吗?我们有一次去逛街,回来的时候在你家门口的面店吃晚饭。我吃的是咸菜肉丝面。吃的时候我说,你是一个很淳的人。你误听了,以为我骂你蠢,连面都不吃了,拂袖而去,剩下我一个人好尴尬。对了,连你的面钱还是我付的,你还没还我。你的脾气还真不小。
     
    你还记得吗?我从生物班转学到历史班,转完之后悔恨不已,简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每天哭啊哭啊,见了你就说啊说啊。你烦了,说,你怎么像祥林嫂一样。我生气了,我们不欢而散,直到我出国前才言归于好。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小气。
     
     
    你还记得吗?记得那个时候的他吗?每次上体育课的时候,你总是不爱运动,待在一边看花,看草。他也不爱运动,他是天字第一号不会运动的男生。我认识他比你早几年,却从来没见过他在体育场上的英姿,倒是见了不少苦于应付体育考试的惨状。他那时的理想是做医生,他说,喜欢闻消毒酒精的味道。他的化学真好,好得像我的语文一样驾轻就熟。于是放学以后我们留下来,他给我补习化学,我给他补习语文。没几天,我们被揭发了。老师找我们谈话,叫我们注意影响,弄得我好不郁闷。我猜想我后来化学学得一塌糊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的。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你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我从来不见你和他说话。或许那个时候,你眼里看不到他,他眼里也有别人。
     
    你还记得吗?我在外国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和他在一起了。我抓着话筒,目瞪口呆,怀疑你在和我开玩笑。你说,真的。我好长一段时间都回不过神。你,他,我认识你们,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们会有交集。人生的缘分和际遇是多么奇妙啊。
     
    你还记得吗?你在网上,给我看了你们的结婚照。你穿上了婚纱,他穿上了西装,幸福依偎。我看着看着,那种来之不易的幸福感使我感动落泪了。你知道吗?我一直担心你嫁不出去,我怕没有人要你。我一直想,要是没有人要你,我就买个房子,和你住在一起,永远照顾你,给你买好多好多你喜欢的毛茸茸的东西。结果,你不声不响地安排了自己的终生,让我好惊喜好激动。
     
    你还记得吗?我在瑞士的时候,我好孤独,打电话向你倾诉。放下电话,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正需要我,即使我消失,他们也不会找我,于是我真的消失了,我狠心一个朋友都不联络。我毕业回来后去了北京,我们断了音讯,差不多有两年多。我心里深深怪你,怪你见弃了友情,不再需要我。但又深深想你,想我们之间这些年来的种种默契。最后,我忍不住了,我打电话给你,两年之后,我重新听到你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你还记得吗?后来我回了上海,你一定要请我吃饭,还有他。我们见面,在西湖饭店吃饭。你还是老样子,双眼皮,大眼睛,眼神清澈,白白胖胖。看来他把你照顾得不错。他也还是老样子。憨憨的,胖胖的,四方头,小眼睛,说话比机关枪还快,人还是那么聪明。我看着你们,你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培养了感情,培养了默契,如今我不懂你们之间那些眼神和暗语了,有点心酸,但更多的是为你高兴。我们吃完饭去逛街,他把你送到车站,轻拍你的头告诉你应该坐什么车,你的表情好温顺,这是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你这样不设防的表情,以前你总是矜持。我真的为你高兴。我们逛街的时候,他发短信来,告诉你他在商场抽奖抽到三包洗衣粉,你笑了,笑得那么甜蜜又踏实。
     
     
    你还记得吗?我们去吃寿司,说起这些年来的人事变化。我问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说,知道你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就够了。我说,可是别人会误会你不需要人家了。你说,你应该是可以原谅我的呀。我心里一下子释然了。是啊,我怎么还是这么小心眼呢。我不该记恨你的,你是这么柔弱,内向,封闭,没有我这样一个热情如火的朋友在身边,或许你的整个世界会变冷淡许多。我笑了,心结解开了。我们又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说起了从少年时代起的感情。你说,你现在很幸福。找到他的幸福,就像是睁着眼睛看童年的梦想都实现。你说,你小时候喜欢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可是没钱买很多,于是梦想着长大了以后要买满一屋子毛绒玩具。你说,没想到,真的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宠着你,让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我笑了,你的他说过,要买一间屋,专门给你放这些玩意儿。
     
    你还记得吗?我说我失恋咯。你说,没关系,你选择多。我说此话怎讲。你说,因为你条件好啊,不像我,没得挑,反而能够一心一意。你说完这话我好难过。你为什么这样想呢。在我眼里你是优秀的。比我强多了。你会做饭,会折纸工,会画画,会打扫屋子,从来不泡吧,逛街只买便宜衣服,心眼好,孝顺,人长得也不难看,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呢。谁找到你一定很幸福,会幸福一辈子的。谁找到我只能自认倒霉一辈子。
     
    你还记得吗?我们去唱歌了。你说你不大会唱歌,只会一些老歌,我说不要紧,跟着我。我们在包厢里,我好疯狂,站到沙发上又唱又跳。你本来很斯文地坐着,后来被我带坏了了,也爬上沙发了。我们唱了好多歌,你说不会唱的歌,我带着你,你不也想起来怎么唱了吗?我还点了《为爱说抱歉》,那首歌音好高,我们唱得好过瘾。
     
    你说,如果不是和我一起,你永远也不可能点这样的歌的。我想说的是,我这个朋友,是为了让你发现无数可能而生的。
     
    亲爱的春华,记忆没有到此结束。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