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场景,我只在上海见到过。一个白发老婆婆,坐在闹市的一隅,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上搁块小板,铺着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摆着一支支用细铁丝串起来的白兰花。花用白线束住,不令它开放,白净净瘦伶伶的一支,像稚嫩的女人裸体,可能更像清朝女人的小脚,作孽的美。买白兰花是上海姑娘的传统,一是别在衣襟上,有清冽的香味盘旋,很是风雅;二是成人之美,让婆婆赚些零花钱。

    我赏爱这风景,也爱白兰花的清雅香气,但是我不爱买它。好好的花朵,硬生生地剪下,只白净一两天,就要枯萎去,有些残忍。我愿它在枝头自由自在,不为某个女子而妍。

    日前和友人一起吃饭,饭后在街头见到卖白兰花的老婆婆,同行中的男士为每个姑娘都买了一支。我别在衣襟上,细细地嗅着香味,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情。

    回到家,取一水晶碟,浅浅地盛了水,把铁丝上两朵白兰花摘下,去掉束缚它们的丝线,搁在碟上。

    静静地看着它们。失根的白兰,躺在水上。

    两日后,那连枝干都没有的白兰,在水晶碟上盛放。孤伶伶瘦小的花朵,舒展开,露出娇嫩的花蕊。香气沉静,室中环绕。

    这样它竟然也开花了。玩味那一种孤芳自赏,不禁微微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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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的一支曲,黄磊唱了《边走边唱》。那个MTV是在上海拍的。画面染成昏黄的颜色,水波涌涌。年轻的黄磊长发遮住棱角,眼光温柔迷离,有些诗意。他坐在船头,穿过外白渡桥,嘴里唱着“已经很习惯从风里向南方眺望”,惆怅四生。那种温柔是销魂彻骨的,再过多少年,看一眼这个画面都要心软一次。
     
    同样的一支曲子,张雨生唱了《不亮的灯》。他唱道“也会有一种人一辈子痴痴等着缘分,所有的朋友当中似乎和寂寞的交情最深”。
     
    仿佛心井中一块沉重的石头,一言不发地下沉,击中某些不能言说的东西。那是秘密。所有的朋友当中似乎和寂寞的交情最深,自然是秘密,否则将一班老友置于何地?下班围坐一起吃烧烤喝啤酒时怎的不说自己寂寞?
     
    故此寂寞是私人享受。不可告人的。说出口便是矫情,便是忘恩负义。不说出来,在心里微妙地荡漾,才有缠绵的美感。
     
    那日李探花同阿飞在花树下闲话,李探花问阿飞可知开了几朵,阿飞准确地说出数字。李探花不语,一颗心沉下去,他知道一个人一朵一朵数花开的心情有多寂寞,因为他数过。
     
    一直觉得这是古龙一辈子写得最好的一段文字。而金庸一辈子都不曾写出过这种寂寞感。
     
    有恨无人省。寂寞不是没有人陪你说话,是没有人听得懂你的话,故此渐渐便不再爱说话了,或者,不再说自己要说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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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渐入佳境时,院子外面的草地上有一棵樱花盛放了。一树的繁花。没过几天便落了一地粉红。春天的草地是一种新鲜的嫩绿,毛绒绒的。赤足在上面来回打滚,一定远胜在尘世间奔波。那些粉红的落樱嵌在草地里,铺成出光芒,让我想着,若天上的星辰是粉红色,夜里抬头看上去大概也就是这副光景,那该有多美丽啊!粉红色的星星该有多好看啊!
     
    草地、樱花以及旁边一棵树上落下的红色叶子都是灿烂的。我诧异它们连死去都那么从容优雅,仿佛死亡是生的一部分,和生一起连缀成命运的绚丽。灿灿其瑛,灼灼其华。
     
    朋友的女儿在今年春深时诞生了,朋友向我们征集名字,我为她取名灿媛。
     
    来年我若得女,当名树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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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爱的,是你的侧面。我们常常闲谈,在不同的瞬间,有时候日午正阳,有时候是夜里,月光白得让人的心温柔下来。你不喜欢看我,你喜欢看着天边,看着很远很远仿佛不存在的某样东西,一派心驰神往。你看着那里,有说不完的话。你看着它们的时候,我看着你的侧脸,离得很近,面容真切,感受你焕发喜悦之光,此种幸福无可代替。在那个时刻,我懂得了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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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拐角,与我的未来打了个照面。她从我身边走过,停留在一幅画前,使我身心震荡,口不能言。我凝视她,仿佛穿越过某段不可思议的时间。她从我描摹了千遍的意念中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宽袍大袖,姿容清越,一张沉静素白的脸。
                                                                                             ——题记
     
     
    在一家有如欧洲庭院式的西餐厅,我们面对面吃饭。我的朋友坐在一面挂满镜框的墙下。她的上方是一帧暗黄色的照片,内容是一座欧洲遍地可见的教堂建筑,整齐严肃。我从色拉、芝士、牛排的间隙中抬头仰望,一次,又一次,无意识的。
     
    一顿安静的饭接近尾声。在最后一次抬头注目中,我如遭雷击。我走过去,抚摸那张照片,认出了那间教堂。在过去的某段年月,我曾经在这间教堂向右一站路的房子里住过。从那间小小的房子走出来,一段优美的路,路经河流、店铺、古老的街区,经过这间巍峨的教堂,很快就到了苏黎世中央火车站。我熟悉那条路的每个细节。我在那间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独坐过无数次,有时候,是坐在那里吃土耳其烤肉饼作晚饭。
     
    教堂附近有集市。许多异乡人——印度的、越南的、巴西的,和许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在那里摆摊,卖精美的民俗工艺品。有一次,我路过那里,一个回忆不起面目的男人从一大丛玫瑰里抽了一朵白色的,说,送给你。我举着那朵白玫瑰,走到教堂门口,坐在台阶上。
     
    我现在在哪里?
     
    我在上海,在一间从地理坐标上来说,毫无特别的餐厅里,吃着一顿与日常无异的饭食。我对面墙上的照片里,是穿越大半个地球的距离,所能追忆起来的某个空间。如果摄影师在按下快门的那刻,我正坐在那里,穿着棉布的长裙,拿着一朵白色的玫瑰花,那么我将抬头看见自己,隔着时间,停留在一个没有生命的镜框里,在一面陌生的墙上。
     
    我回忆中的教堂穿透时空的距离,从照片里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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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雨西湖,水色流音,情真情痴,情之至。
     
    《青蛇》,徐客营造了一种无边无际、无法复制的美。绚烂的,旖旎的,江南的,妖异的。张曼玉与王祖贤,两位不世出的绝代佳人,眉梢眼角,无限风情。她们是妖,但妖媚而不低俗,她们腰肢轻摆,明明白白地卖弄性感,颠倒众生。另外,还有赵文卓,血气方刚,出演法海。眉目如画,俊逸出尘,偏偏那般冷酷无情,举手投足,充满阳刚之美。
     
    俊男美女,合该上演红尘情事。
     
    十年看《青蛇》,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看了十年的是节版,删掉了很多重要的情色戏。我很不高兴,觉得审片子的人毁了经典。情色虽不堪,却真真是这部片子的灵魂,所谓灵魂不是卖弄情色,而是探究人性深处的情欲,以及随之而来的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一个被删掉的情色场面是在开头法海与青白二蛇在竹林相遇时的一段戏。青白为产妇遮雨时,法海看到了产妇的裸体,惊慌转身,产妇腿部的特写带有一种情色诱惑的意味,法海一边念叨佛偈一边离去时,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这场戏,暗示着法海压抑在佛性之下的情欲萌动的开始。
     
    青白二蛇初降人间,张曼玉演的青蛇混入舞娘中妖艳起舞。青蛇在舞蹈时极尽情色的挑逗镜头被删了。那一幕并不很重要,却让人难忘。初到人间的青蛇,保留着妖的气息,不知色为何物,只将其当成蛊惑的工具,熟练的扭摆之间,无限妖媚。那个时候,她并不懂得人间情爱,对性,也是一知半解。在此后的剧情中,她便一直寻找爱的真义。
     
    西湖上许白定情,大宅厮守,说不尽缠绵恩爱。在被删减的镜头里,有许白的激情戏,也有青蛇的冷眼。白蛇在影片里,以一个成熟的,懂得人间情爱的形象出现,占据了许仙的爱和性,使青蛇受到冷落。在青蛇的嫉妒中,有爱的渴望,也有性的困惑——她不能像白蛇那样,完全地拥有人的心智和人的欲望。换句话说,作为一个妖,她或许有完美的性的技巧(如同她在舞蹈时表现的那样),却没有真正的性的欲望,或者说,她并不真正认同人的性欲望,只是将其当成修炼做人的一门课程,所以在冷眼嫉妒着白蛇的时候,她会跑去勾引许仙,为的是证明自己也可以达到白蛇的境界。
     
    整个片子中被删掉的最重要的一场戏便是白蛇盗取灵芝草后离去,发生在青蛇与法海之间的戏。这场戏很重要,没有它我们无法从根本上理解法海和青蛇的关系。刚才说过法海在一次目睹了女性的裸体后意识到了自己被压抑的性意识,并被心魔所困。但他是一个虔诚的佛子,性欲对他来说是罪恶的。他很困惑。于是他在见到青蛇后,提了一个要求。 他要求青蛇挑逗他,并说如果她能乱了他的修行,便放过她。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请求,请求的双方是很奇怪的组合。一个是神,一个是妖。神向妖请求性的试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请求还有点性变态的意味。法海是不可以有情欲的神,但作为人身,无法避免地有性欲,即使被他自己定义为罪恶,他还是无法压抑对性的欲望。于是他挑选了青蛇,一个妖,妖本身就是最低等最罪恶的生命,女妖的罪恶还集中表现在她们的风骚,即她们敢于赤裸裸地表达性欲。神借助有罪的妖来试探自己的罪,这样,神就避免了在无罪的生命面前暴露,也能减轻自己的罪恶感,这正是他敢于选择青蛇来做这个性实验的原因。同时,这样的实验又隐约能给他带来一种变态的快感。借助试探的名义,他终于可以以无罪的姿态直面女色,有了浅层的性体验,但他又必须束缚自己压抑自己。正是这种复杂的既压抑又刺激的感觉给了他SM式的性快感。
     
    这是青蛇求之不得的,她很渴望有这样的机会来证明自己对性、对人的情爱的认知,于是她开始极尽挑逗之能事,那场戏香艳至极,水中搔首弄姿的张曼玉散发着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抵挡不住的性感,最后,法海输了,他乱了禅定,有了清楚的性欲。青蛇得意大笑着离去,法海恼羞成怒。 这是一个转折,宣称“神人鬼妖,四界等级有序”的法海有了人的欲望,但这是他不愿承认的,于是他对她们不再宽容,开始斩尽杀绝。
     
    法海的绝情成为一种性变态的象征。一面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欲望发誓要杀青蛇,另一面,他也不容许别人享有他无法享有的人间性爱,于是硬要许仙出家,拆散鸳鸯。性的压抑造成他的近乎变态的冷酷,而这种冷酷在佛门禁欲的幌子下又名正言顺。 法海,青蛇,代表着一个人性的怪异平衡。一个有人欲却不愿意自己有,并拼命掩饰;另一个没有人欲,却拼命追求,渴望拥有。如同成人与儿童。法海代表成人的欲望,压抑的,带有罪恶感的。青蛇却像儿童,不懂得成人的世界,但渴望进入并拥有成人特质。法海青蛇白蛇,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人,而他们中只有白蛇,正视了人的欲望,了解性欲是人的原欲,因此白蛇更像一个真正的人,有人的感情,并在剧终时最终修炼成人,产下了人的孩子。无法做到直面人性的法海与青蛇各自酿成了悲剧。
     
    正视人的欲望……一个绝美的电影告诉我们要正视人的欲望。
     
    江南很美,西湖很美,王祖贤很美,房子很美,音乐也很美,最美的那段音乐叫《流水浮灯》。



  • 有几款甜食,在南方比较常见,往往作为正餐前的冷盘。一是桂花糯米糖莲藕,二是百合南瓜,三是糖水芋奶,四是糯米枣,沪上戏称“心太软”。此四样甜食,我和家人在上海的饭店吃饭时,必点一到两样。一来上海人本就喜欢清甜口味,再则又甜又酥软,适合牙齿不好的老人。来到北京后,想念南方饮食,最想念的还是南方精致的各色甜点。后来去一家武汉特色的饭店,菜单上有糯米糖莲藕和百合南瓜,各点一份,一尝,就是南方的口味。方悟这年代,饮食无分南北,早就没有了一骑红尘送荔枝的麻烦。
     
    桂花糯米糖莲藕,南方甜食之最。不知是谁想的这妙法,把好好的莲藕孔里塞上糯米,在红糖水里煮酥,居然格外香甜。莲藕生食本有涩味,红糖煮之,糯米和之,桂花衬之,涩味去尽。此款甜食不难做,但要做得好却不易。上乘境界,莲藕酥而不烂,糯米糯而不糊,红糖甜而不腻,桂花不喧宾夺主,夹一片入口,嚼之犹有质感,方为上品。我生平只吃到过一次这样完美的糖莲藕,却不是在大饭店,而是街头小摊贩,一口大锅,现煮现切现卖。后来再没有吃到这么地道的味道,很是遗憾。小时候看《书剑恩仇录》,陈家洛吃桂花糖莲藕,把糯米一颗颗顶出来,自己吃一颗,喂给他梳头的丫鬟吃一颗。
     
    百合南瓜是另一款传神美点。煮到南瓜酥软,再放新鲜百合。南瓜温厚香甜,百合脆爽微苦,久食不腻。南瓜本身的甜味纯朴,有粗粮的香气,最宜熬粥。糖水芋奶的做法相同,味道略差,不及南瓜有股清香。但是老人家都喜欢吃,因其煮到酥烂。芋奶是江南一带的叫法,北方似乎统称芋头。糖水芋奶我小时候爱吃,大人准备做葱油芋奶的时候,我总缠着大人,留几颗水里烫熟了的芋奶,剥了皮,直接洒糖吃,不必糖水煮。香甜易饱,吃多了,舌头会发麻。
     
    最后是糯米枣。几年前任贤奇的《心太软》风靡一时,糯米枣就是在那个时候流行起来的。一时之间大小饭店里都有了"心太软"这道甜食。红枣剜去核,塞入糯米粉团,糖水煮(怕是蒸的,我也弄不清楚)。火候要刚刚好。久了,红枣烂得不成形。未到,糯米团僵硬难食。要找到两者之间的平衡不易。我是最喜欢吃糯米的,却一向讨厌吃枣子,嫌它甜中带腥,自有了这道点心,我就犯了无数罪过,总是把当中的糯米团吃了,红枣,往往弃之。后来觉得这样很不好,因此此款甜食近年来不大吃了。
     
    南方饮食讲究,光甜食,怕也数不过来。上海并不算江南味道很重的城市,据说苏杭地方,水乡人家,点心愈发精致,写到这里,不免又想起每次去西湖都要来上一碗的桂花藕粉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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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电视,有金曲回顾的节目,正在重温当年的一个晚会上,张国荣和许冠杰合唱《沉默是金》的画面。镜头里的张国荣,一贯的斯文优雅,剪裁得体的西装,金丝边眼镜,旧式大家子弟的派头,身边的许冠杰正当年,一身银色演出服。镜头拉到台下,听得入神的梅艳芳微笑鼓掌。看着这历史性的画面,心里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当年绝代风华的两个人,如今可捡拾,不过是散落在风中的回忆。
     
    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对《沉默是金》也许已不复记忆,也许根本就从未听说。它是辉煌时期的张国荣和歌神许冠杰的一次完美合作。张国荣的曲,许冠杰的词,天衣无缝的配合出一种古典的韵味。张国荣的声音是亦新亦旧的,唱《无心睡眠》这样的劲歌,固然挥洒自如,处理《沉默是金》,同样字正腔圆,温文儒雅,如同丝绒一般温厚的声音,老式的吐字发音,竟然和他本人的古典气质严丝合缝,使听者如饮醇酒。
     
    黄、罗、梅、张的相继去世,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凋零,留下死守的谭校长越来越老来疯,罗大佑江郎才尽后越来越商业化,许冠杰前些日子连开多场演唱会,依然爆满,只是歌神犹在,风采却不复当年,老了,到底老了。
     
    我们逝去的,是一个慎重将“爱”字挂在嘴边的时代,是一个会在歌里把心仪的女子称为“卿”的年代。如今再听许冠杰的《双星情歌》,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罗大佑的《海上花》,张国荣的《有谁共鸣》,罗文的《尘缘》,伊人何在,空余惆怅。
     
    十一回家,和一班老同学去卡拉OK,却让自己尴尬了一回。朋友唱的歌,绝大多数我都没有听过,于是一次次不好意思地推却,心里却一片茫然。在新人类拼命嘶吼的年代,我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我所手挥目送的绝代风华,全都成了过眼云烟,如同陈小宝所说,“此情不再”,唉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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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份提拉米苏,一杯薄荷茶,一个浪费时间的下午。 
    阅读,思想的力量改变一切。
    听一首忧伤的歌曲。
    休息日,天气很好,进城逛逛。
    上网,看到朋友留言。
    路遇可爱婴儿,逗他。
    一个人远行。
    由佛,获得平静的感动。
    苏黎世火车站遇到流浪露宿的老妇,驻足,交谈,买橘子给她吃,她微笑,送我一朵玫瑰。
    和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起抽烟,在烟雾和沉默中分享往事。
    发觉讨厌的人的可爱之处。
    睡觉。
    照镜子臭美。
    Espresso加冰牛奶,提神,美味,不加糖。

     

     

     

     

     

     

     

    还有就是与你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