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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封信,还一直躺在我的邮箱最底部,那是四年前的恋人写来的分手信。四年前我刚刚开始接触网络,我们在网络上认识,爱得死去活来,最终还是因为不合适而分开。这封充满感情的信曾经令当时的我哭得歇斯底里,四年以后再看,仍然感动于这份久久的情怀。在信里,他说到,将来可能会有一天,我将为过去的感情经历和一些选择感到后悔,如果有这一天的话,他提前安慰我。
     
    四年来,每次看到这句话,我都想告诉他,我没有后悔,但我收到了他隔着时空的安慰。
     
    而我们已经出于私人的原因老死不相往来了,我没有机会再告诉他这些。
     
    经年的情感,如梦如幻。
     
    数天前,我在熟悉的论坛里闲逛,看见一个陌生的ID,我随口问这位陌生的朋友,我们以前有没有在线下见过面。几天后我收到他的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只说,××(我的一个很少被人唤起的昵称),江湖上行走,缘分到时,亦是相见。
     
    我凝视着那句话,如见惊雷,竟然热泪盈眶。我串联起许多温暖的片段,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情怀所包围。在其中,我感受着生命的荣宠与慈悲。
     
    我走过许多的路,爱过许多的人,也被许多的人爱过,并且经历着许多无奈的离散。所有的生命,都要经历这一切,有最初的狂喜,有中间的纠缠,有最终的痛苦,有最后的平静。谁能说分离不是一种慈悲?恋人间互相执着于占有,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残忍?或许在生命的流转中,执掌这一切的终究是缘分,就像流水推动浮灯般自然和自在。
     
    而真正的爱,是一种全然的打开。打开你的心灵,让爱流淌出来,带着一种慈悲。在这个过程里没有谁能够占有谁。正如我们也无法永远地占有这具肉身。我们和自己生命的相遇尚且是短暂的,何况和另一个生命,在分离聚合的过程中,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爱。
     
    离开,也是爱,痛苦的分离包含了更大的慈悲。或许在当时并不能体会其意义,然而多年以后,回顾那些舍弃了我们的人,你难道没有发觉,是他们放弃了占有,才成就了我们更完整更自由的生命。这个过程就像是成熟的鸟雀终将被父母驱逐,一切都指向生命终极的完满——没有执着,没有占有,没有贪婪,心全然地盛放,爱着别人,但不再有恐惧。
     
    因为所有的生命,本来就是在一起的。也本来就不存在从属与占有。聚合离散体现生命的本质,有限,与无常。但在表面的有限无常之下,蕴含了更大的联结,那就是爱,爱生命本来的样子,也爱它的有限与无常。因为有限与无常,我们的相遇,才弥足珍贵。
     
    我想着这一切,想着所有我爱的和爱过我的人,我的感恩,酿成温暖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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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那样花花绿绿的城市里,住了三年,那里盛产全球最好的钟表。三年来我的手腕一直是空的,我在等一只手表,一只命中注定要得到我全部的爱的手表。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月,我遇见了它,在橱窗里静静地躺着,折价出售。我屏住呼吸看了它良久。
     
    一只我梦想中的手表,全钢设计,没有任何装饰,冷硬中折射迷人的金属光辉,表盘是银灰色的,除了计时和日期之外没有其他功能。《麦琪的礼物》里,她千挑万选为丈夫选了一条白金表链,形容它“文静而有价值”。那么是吧,它文静而有价值,简直是为我而生。我爱上它,如同但丁初见贝德丽采。
     
    从此以后,它长在我的左腕。沉重的一块钢,举手抬足之间,让我莫名地心安。它仿佛有呼吸、有生命,沉默地陪伴我,为我计算时间流逝。我爱惜它,久久地宽慰,如同一个人在积年的孤单后,老来才寻获唯一的灵魂伴侣。闲来无事时,我小心地擦拭它,军人擦枪般擦到一尘不染。于是它一直是干净的,即使后来,它变得斑驳,银灰色的金属表带上有了深深浅浅的划痕,那些是它为我奉献青春的勋章。
     
    两年以后,我们失散了。我知道它是被熟人偷走,但无从追查。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呆坐着,感到手腕是空的。它不在了,也许开始了另一段人生。我不知道它的新主人是否会像我这般宠爱它,但这些我已无法干涉。我痴痴地想象着,离开我,它是否会想念我的脉搏。
     
    而我自此立誓,这一生,永不再戴手表。我的左腕为你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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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月光下,我做了两个梦,一个是你打电话给我。我接起来,并没有听出你是谁。
     
    “你睡了?”
    “没有,您是哪位?”
    “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
    “你是……哪位?”
    “听不出……听不出?”
     
    你逼问我,怀着心伤。我说不出来,我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我感到莫名的难受,一种低频的振荡,叫我颤抖,仿佛这里面深藏着一个秘密,又忽然被打开。但,我想起来了!是你。我永生永世记得你的声音。在我忘记了你的面容以后,我仍然会记得。我们曾经在深夜里通电话,从我的心,打去你的心,仿佛听得见,但看不见,隔着心煎的距离。
     
    “是我。我特意打这个电话给你,就是要告诉你,或许你一直觉得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又或者是我爱你比不上你爱我那么深,我是来告诉你,你错了。我一直爱着你。我这一生,最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离开你。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真的很蠢。我想念你,想念我们在一起的过去,多快乐。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现在我终于明白,你是我最爱的女人。”
     
    夜深了,我在电话这头的梦里,呆若木鸡。我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说出诸如“这些你为什么不早说呢”“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之类的话语,轻薄的幽怨,似四月春尽时不得不落下的花瓣。我们抱着电话哽咽,互诉衷肠。是往昔的好时光又回来,一切都没有变。月光探头看我们,如从前无数遥夜。但时光终究过去一大截,我们都心碎,怨年岁不能复原。你要我再对你说一遍“我爱你”,我真愿一遍一遍又一遍……
     
    另一个梦,是我打给你,你知道我是谁。
     
    “喂,是你吗?”
    “干嘛?”
    “嗯……你刚才,有打电话给我吗?”
    “没。干嘛?”
    “有人打电话给我,他说他是你!”
    “他说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和我分手。”
    “不可能是我。”
    “哦,那……早点睡。”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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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个夜猫子。喜欢午夜过后独自清醒狂欢的乐趣。即使是在喧闹的上海,夜里还是很清静的,父母在隔壁房间睡着了,我还醒着,偶尔有汽车驶过,一阵尘嚣。夜里没有人的时候,真好。可以读可以写,可以安安静静地品味一些东西,思考一些问题。人只有在别人看不到你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自己。若这话成立,那么午夜过后,我是最轻松最真实的。
     
    夜里睡不着,有时候看看别人的博客,很有意思。不管多少,博客总流露了内心世界的一部分。在安静的夜里,如窥探猎物的豹子一样,仔细观察别人的内心,这种心态岂不有点阴暗?但自从有了博客,我们每个人都正大光明地阴暗着。因为不管我们还是他们,都渴望内心的坦白与暴露,又渴望躲在暗处等着别人的暴露。在博客世界里这种欲望得到了满足。我不认识你,但我阅读着你的心,我们彼此安全地侵略着,你喜欢吗?
     
    有的时候,保持在安全距离里的互相阅读是不能满足的。因为我们都寂寞。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韬光养晦,轻易不让别人知道心事,却把热情都用来刻画文字。在博客的世界里,我们神采飞扬,光芒四射,好像那是个舞台,而我们天生是舞者。为了装点舞台的灿烂,还盗用他人的摄影作品。我们把自己包装得如此完美,如此深沉,如此才华横溢。
     
    在舞台世界,我们相遇了。因为有同样的寂寞心境,所以我们同时驻足观看对方的舞台剧。午夜过后,细细地读着彼此,从第一篇到最后一篇,一字不落地读过来。一些相同的情愫,无奈、不甘还有孤独,狂傲、清高还有愤世嫉俗。心有灵犀,是相通的。这个过程就好像意淫。请不要误会,一点也无关色情。那是一种心灵的感受。或者说,是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和自作多情。从那种文字的解读里,我们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彼此,毫不犹豫地把两个人的孤独变成了两个人的默契。在博客的舞台上,一开始是独舞,后来变成了双人舞。很好,很甜蜜。
     
    年少,互相爱慕至情浓,你给我的,我给你的,无数的文字,无数的留言,无数光明正大的甜言蜜语,甚至舞台下他人的围观喝彩,一一收录。我们都觉得,那些应该也必定是永恒的。我们的文字,我们的过去和将来,我们的爱,都记录在了我们相识的地方。
     
    曲终人散,你走了,我走了,围观的人也走了。甜蜜的往事不会有人再津津乐道。但那些文字留下的却是尴尬伤心。于是,你删了,我删了。但总有痕迹,用心找,还是找得到。只是你我都不会再去找了。事如春梦了无痕,你说是吗?
     
    还有些故事,是不着痕迹的。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故事。像我少年时代读的一段文字。有个三十年代少爷,父母死后无以为生,家里还有两台老相机,便开了照相铺子。那少年爱惜美人,每当有美女来拍照,便分文不取,拍了照片放大了挂在橱窗里。几年下来收集了几大本美女照片,有的照片角上画了朵梅花,那就表示,两人玩了把真的。
     
    动了真情,却不动声色。无他,有些情愫,不足为外人道。
     
    于是,故事还是故事,轻飘飘地过去,当事人或许一声叹息,一滴眼泪。旁人是无需知道的。但动了真情,总在你心里,也在我心里。
     
    再后来再后来,什么故事都经历过了,什么都腻了。有些链接,堂而皇之地仍挂着,我亦有时去看望故人。博客不改,绿水长流,连颜色布局都没换过。只是人心不同了。往前翻几页,有我的留言,有的情真意切,有的肉麻无比。当年留的时候定是甜的,后来酸了,再后来便淡了,再无半点感觉。好像那一年,那一刻,敲击键盘的手,和那双手所敲打的心,不是我的。
     
    看着那些网页,不觉心酸,只觉荒唐。噫,这个人曾经爱过我么?我曾经爱过吗?怎么看上去这么陌生?……网事如烟……当真散如烟雾,深情地爱过也好,苦涩地割舍过也好,两地悬念地选择过也好,辜负过背叛过也好,什么样的故事都好,一旦过去了,除了空留文字的纪念,什么都没有了。而文字还是那些文字,可是读上去,平淡如水,再也没有当初那种心灵的振荡,再也不能令我的目光滚烫。
     
    为什么?当中的岁月去了哪里,又带走了什么?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夜猫子。喜欢在半夜里读书,写文字。也躲在黑暗里偷窥别人的博客,鬼祟得很。有看到极喜欢的,甚至不睡觉,一页一页翻看下去。呀,是个适龄未婚男青年。但文字终究是精心伪装的。文字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就像艺术品,我认识一个大画家,画品一流,一张水彩好几万,可人呢,一个老色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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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我不会忘记她的容颜。
     
    她的美,她的柔,她的神,她的秀。在时光中她穿透岁月的双眼。她的温柔,她的坚决,她的幽怨……她或许不是最美的,但,她却令人终生难忘。一张素净的脸,脂粉仿佛不曾沾染她的容颜。转身之间,永远记住她坚强而纯洁的脸。
     
    最爱晓芙,而,没有人比你更像晓芙。
     
    难忘她的气质,她的性情。再相见,记忆中那个清秀卓绝的少女,变成了女人。少了青涩,多了优雅婉约,素颜,素心,不染风尘。这个女子,是要人爱她一辈子的。即使,她从不曾大红大紫。
     
    潘仪君,感谢上天让我在网络的世界与你重遇。我心仪的你,从不曾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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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东北坐火车回上海,旅途寂寞,看的是一本旧书,《琦君散文》。大陆读者对琦君不熟悉。这是一位台湾女作家,大约和冰心同时代。文字之好,细腻得令人抱愧,是一位极出色的散文家。我读到“三更有梦书当枕,千里怀人月在峰”,觉得写得尤其好,玩味再三。
     
    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了。打开电脑上网,忽然想起这两句诗,就用百度搜索琦君生平,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消息:台湾女作家琦君今天凌晨在台北和信医院因风寒肺炎去世,享年90岁。……看日期,是6月7日的事情,恰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彷佛是意料中的事情,我的心麻木地“哦”了一下,茫然地转过头,却滚下了热泪。琦君老师死了。少年时代初读琦君,便惊为天人,从此将之珍而重之地供奉在心头。这些年来,读着琦君的文字,不时地想,不知琦君老师是否还在世。如在世,当设法联系到,将多年的倾慕写作书信,恭敬地寄去,多好。然而每每我这样想的时候,总是泛起不祥的预感。我怕求证的结果不尽如人意,那还不如不去求证,任她活泼地活在纸上。我这样拖着,许多年过去了。不料真正付诸行动的时候,得到的结果,却更让人诧异和遗憾。世事之无常,实在叫人不知做何叹。
     
    对着冷冰冰的电脑荧幕,默默地垂泪,想着22年来,我和琦君老师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时代中,却始终无缘得见,如今她往生西方,我亦不能亲身前往祭奠,个中的遗憾,不禁使人悲从中来。
     
    琦君1917年生于温州,父亲是国民党将领。幼承庭训,琦君接受的是传统文人的四书五经、诗词书画的教育。长大后考入大学,师承中国一代词宗夏承焘老先生,修习国文。琦君的文字,温厚绵长,细腻婉约,白描般素净,写尽世俗,却无一丝俗态。真正大家风范。她的风格,是和丰子恺、冰心、梁启超等旧时大家一脉相承的,骨子里那种雍容、仁厚、文雅,在浮躁的时代显得弥足珍贵。
     
    琦君散文,很多是写她童年时代的生活,写到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乡村乐趣,她的读书成长。写得活泼趣味,又深情温柔,是最令人动容的。父女之情,母女之爱,伙伴之乐,类似题材并不鲜见,但琦君是出众的。琦君笔下的旧中国,过滤了一切烟尘战火,一切颠沛流离,只留下脉脉的亲情,纯纯的快乐。童年于她来说,不止是蒙昧中的一个阶段,更是梦魂深处,永不受玷污的心灵家园。琦君用她的文字,她的温暖的心灵,一手打造了一个永恒的文学美境。
     
    读她的文字,感受她小小心灵的宏大仁爱,常常使我产生洗涤心灵的圣洁感。她对父母的爱,对弱者的同情,对友人的眷怀,对一猫一狗的无私关怀,都令人感佩。文品即人品。丰子恺的画,技术不见得精湛,但寥寥几笔,勾画出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意韵悠悠,无法超越。琦君亦如是。她的文字如白兰花一样美好,但更美好的,是她纯洁无暇的心灵世界,这是无论多少世俗的尘埃都不能丝毫沾染的,属于琦君的灵境。
     
    她的纯仁至善,使她的眼睛永远是清澈的,明亮的。这世上,岂不太多仇恨、厮杀、奸佞、暴虐?文学的世界是孤独的,孤独中,许多作家看穿的是人性的恶,描写的是人性的丑。琦君却得天独厚地拥有着至善至美的心灵。她写下目中所见,却尽是人的善良、无私,这样的琦君,怎能不令人感动至深?
     
    上天是钟爱她的,求仁得仁,琦君圆满了。
     
    琦君走了,我读书路上的良师、益友、慈母般的琦君,最最可爱的琦君,从此不再与我共一片星空。琦君老师,愿你梦魂安歇,在遥远未知的世界,三更有梦书当枕,千里怀人月在峰。
     
    仓促写就,不及道吾情之万一。
     
     
     
    怀琦君
    灯景依依似旧年,十里西湖堤外天,
    青纱老去书万卷,细雨催花落灯前。
    灰粽一枚乡愁远,半染桂花入梦甜。
    腊月觉芬劳春雪,赋得梅花三样全。
    春来饮罢分岁酒,浣纱溪里钓清闲。
    但得流光能永驻,不羡鸳鸯不羡仙。
    童稚不知老将至,母心似天总拳拳。
    记取乡间无数事,留予梦里忆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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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一户人家做客。
     
    这家是书香门第,住在老式的石库门房子里,穿过弄堂,从陡斜幽暗的木头楼梯踏上去,进到光亮的客厅,一墙壁一墙壁的书。主人好客,茶几上立刻泡了好茶。这家的女主人是个顶和气的阿姨,一张圆脸,笑眯眯的。犹记得她从厨房端了点心出来,笑说,这是昨天在乔家栅排队买的八宝饭,热过了,快吃吃看。乔家栅的八宝饭究竟好不好吃,全然是忘了,只记得是甜的。一晃很多年过去以后,在乔家栅买八宝饭是不用再排队的了。那一顿石库门房子里的午点心,倒是牢牢地记在心里。
     
     
    作家素素是从石库门里走出来的上海闺秀。
     
     
    90年代初,上海狂掀“小女人散文”的热潮,接连捧红南方数位女性作家,其中最炙手可热的、最有才气的、最优雅有品味的,便是素素。所谓小女人散文不是贬低,而是指其为文细腻,絮絮道来的是衣食住行,也是文化掌故、文坛风流。纸是闲的,有点“矮纸斜行闲做草”的自在,墨是香的,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吴侬软语,像精雕的白玉,温润有光泽。可以想见,那握笔的手是怎样的一双玉手,是怎样的十指如葱,肤如凝脂,这样想想,便痴了。佳人呵佳人,佳人合该是这样,满纸自怜题素愿,片言谁解诉秋心。
     

    佳人素素早就结了婚,先生也是文人,两夫妻在家里摆个迷你的沙龙,常往来是都是海上墨客,谈论诗文,十分风雅,这样结婚,是令人羡慕的。于是素素很满足于生活,她的文字里,没有林黛玉的凄美,倒有一点史湘云的活泼,一点薛宝钗的持重,一点妙玉的冰清玉洁。关键是,她的文字很美。美是一种抽象的东西,少有人纯用文字本身来表达她。美让她的文字很脱俗,无论讲述着什么故事,什么风景,什么人物,统统是在给美做个注脚,素素的文字是粉笺上的一朵落樱。
     
    早说了,素素是石库门养出来的上海闺秀。陈丹燕写过一本书,叫《上海的金枝玉叶》。每个上海女作家心目中都有这么一个金枝玉叶的形象。于是王安忆写了《长恨歌》,里面轻轻巧巧地走出来一个王琦瑶;王晓玉写《紫藤花园》,写李可心也写紫藤妹妹;新一代的作家虹影,早早的出了国,却还是忘不了上海的味道,上海的弄堂,以及上海的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是素素,素素在上海的街头,衣着素淡地走过,回到家里写如玉的文章,一小片一小片登在报头,讲讲上海的风月,讲讲女人的故事,讲得不动声色又回肠荡气。小女人的文章是小巧的,从不枉谈世界万象人生抱负,她肚子里是有文章的,复旦的才女,哪能只晓得风月,但是她懂得含蓄。将万卷诗书都收藏起,只化作一抹暗香浮。
     
    常常觉得,素素是上海的。属于一个旧的、迷离的、讲究的上海。
     
    手挥目送,痴迷了多年,从中国带到欧洲,再辗转从北方带回南面,始终怀揣一个梦,亲眼见一见素素,在她优雅的客厅里坐坐,谈谈文学,谈谈风月,最后,一起喝一顿下午茶,吃点上海的点心。这样想着,这么多年就过去了。从不知道素素的年纪,想来,该称她一声阿姨的。阿姨二字多唐突佳人。美人迟暮也不一定是不堪的,比如,赵雅芝。那么素素呢,不敢想。少年时代做过的梦是永远会美好的。
     
    读素素的第一本书是《就做一个红粉知己》,里面谈到张爱玲,苏青,三毛,还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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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可爱,我一眼就爱上了她。小小的一朵宝石莲,种在小小的方形磨沙玻璃花盆里,小巧地托在掌心,宝石莲的碧绿滋润,磨沙玻璃的剔透晶莹,好像一盆艺术品。
     
    我把她带回家,养在寂寞的案头。我住在山里,山里固然是好的,可是太冷清。一个人下班回家,房子是冷的空的。现在我有我的宝石莲了,这间屋子里也就有了第二个生命,我给她取了名字,叫安娜玛德莲娜,名字很美,配得起她。
     
    有了安娜玛德莲娜,我比较喜欢回家了,因为推开门能看见她,碧绿地立在木头桌子上。我说,嗨,我回家了,你好吗?她很文静地不说话,真是淑女。
     
    我的小小的屋子,有几样迷你的家具,我一个人住,已然是很丰足了。有了安娜玛德莲娜,家有了点家的味道,所以我很爱她。太阳好的时候把她放在木头窗台上晒太阳,晚上给她浇几滴水。打开木头窗,山坡上的牛羊粪味就飘进来,一开始闻是臭的,久了,觉得和泥土气味混合在一起,非常芬芳。
     
    山里有超市和咖啡店,稀稀疏疏,不上班的时光统统给了它们。还有一条铁路,通到山外面的世界,我偶尔出去看看。山里最好的还是山,那种山和中国是不一样的,没有那么多奇峰峻岭,只是平平坦坦的,一座又一座,连绵起伏。山坡上是修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山顶上才有一些树林。我没有上去过,据说那里都是小动物,还有野生蘑菇和韭菜。站在山里看,是看不到头的,视线所及,是山,是山……


     
    山里有最奇妙的一处所在,是山脚下一个麦当劳,玻璃暖棚式的,天气好的时候,从住的地方步行半个小时,到那里买点吃食,坐下,太阳从玻璃顶棚透下来,晒得暖暖的,四面是青山,围得密密的。到哪里找这么可爱的麦当劳!
     
    山里的生活很简单,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散步,闻闻牛羊粪味,看看山,去麦当劳的玻璃棚坐坐,回家就和安娜玛德莲娜说说话。我不孤独,但是很寂寞,她又孤独又寂寞,所以我要常常和她说话,让她好受些。
     
    后来,安娜玛德莲娜不大好了,肥润的叶子开始缩水,慢慢一片片掉下来。我吓坏了,掉下来的叶子舍不得扔掉,仍然放在盆里,过几天就枯了。安娜开始憔悴,几个月的时间,她掉得只剩最后一片叶子,孤零零地连在顶端。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娜,你怎么了,是我浇水太多,你承受不了这样的爱吗?还是阳光太强烈,把你娇贵的身子晒坏了?一筹莫展,只好每天对她说,加油啊!一定要活下来!!
     
    我在山里住了六个月,最后一个礼拜的时候,安娜玛德莲娜死了。
     
    我要搬家,没法带着她走了。楼下有一个花圃,夏天开满蔷薇,我把她连盆一起埋葬在那里了。我哭了一场,她死了,我的安娜玛德莲娜,我的可爱的。 
     
    后来我离开那里,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常常搬家的,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但是都不是山里的那些。很多时候想起麦当劳的那个玻璃房子,还有一房子的风景,还有一直说要去爬但是最后也没去的山,还有别人从山上带来的野韭菜,还有牛羊粪味,还有很多很多。
     
    还有安娜玛德莲娜。我想着这一切,想着人的感情。我爱她,而且相信她也爱我。我们是两个生命,偶然相遇了,便喜悦地相爱了。可是她死了,我就再也看不到她。还有那些风景,我也爱那些风景,爱山里的一切,可是我却带不走那些美好的东西,我只是对它们用了情,把我的爱留在那里,然后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