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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是脚底的那道伤口。
     
    他是你通往幸福的路上那株注定的荆棘。冤家路窄,逃无可逃。再温柔再腼腆再小心翼翼,踩上去,鲜血淋漓,钻心的痛。
     
    爱情就是那道伤口,在没有痊愈之前,就这样潜伏在脚底。你不能逃避,也不能面对,更不能四处展示,你只能默默地给自己穿上袜子,穿上鞋子,以为自己有了完好的保护,但你自己知道有没有用。一步步地,裂开,绽血,刺痛,于你,都是刑求。你不能哭,也不能停滞不前,更不能守着那株荆棘顾影自怜,你必须走下去,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等待不可预知的某天,不药而愈。过程漫长艰辛,但,没有选择的。这不是第一次,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次。
     
    去往幸福的路上遍布荆棘,爱情是伤口,不碾过它,无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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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于天地初开,于万古洪荒,于一切万万不可能的可能中,你我终要相见。《追忆篇》,当剑心在腥风血雨中邂逅了白梅花般的巴,两人对立而视,他们从对方的眼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其时天地一片安静,宿命的力量沉默地、有力地控制一切。
     
    许许多多的开始便这样开始了,他们相遇,他们相爱,他们等待,他们离别。在时光中,都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但是一生的片段就这样一一过去,了无痕迹。末了,所有的离别都找得到理由,相见恨晚,彼此无缘,性格不合,种种种种。
     
    曲终人散,回想初相见,总是美好无限。当日的温情种种,无法重来之后,一点一滴浮现,像露珠在手上,才格外珍贵起来。于是我们说,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只有相聚无离别,人生再无埋怨。
     
    若只是如初见,便够了吗?
     
    相遇伊始,未必不珍惜眼前人,执手相看两不厌,情到深处一样无怨无尤,呕心沥血。人生的遗憾只是,相遇在路的开始,而不是终点。
     
     
     
    人生若只如初见,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垂暮的光线在窗户上一点点黯淡下去。生命的绝响到了尽头,你我不过24小时的时间。于此时,你我初相见。你会对我说什么,我会对你说什么?
     
    你坐在壁炉边,金色的黄昏里,我会握住你的手,我承受你无上温暖的目光。我知道,我们时间不够了。我不要再计较一切,你也不要再考虑什么。我们没有时间去埋怨,去挑剔,去争执,去割舍,去权衡,去理会别人,没有时间去感慨,我们只是相爱,相互依偎,直到时间沙漏定格了幸福的永远。好不好?
     
    可惜,等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无数初见已成了无数的离别。
     
    相爱的人,来做个约定,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地老天荒,生命没有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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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枚戒指,心爱的,在苏黎世的叶茉莉买来。极简单的一个金属圆环,银色,没有任何花纹,内壁上刻着,Moments。
     
    Moments,我不知道,在英文里,这个词代表了一种怎样的情愫,故珍而重之地镌刻在指环上。
     
    一瞬,一刹,一转身,已足够发生故事。
     
    于情正浓时,我们急急地说,我爱你,永远。也只是一瞬便说完了。此后,在人生无法预计的河流里,爱被不断复制,沧海桑田,转头再叙,竟已不是当初的永远。
     
    我是不明白,既然永远无法永远,为什么我们能说得这么坚定不疑?
     
    我戴上戒指,我说,我爱你。在那一瞬,我的心意坚之又坚,纯之又纯。你不明白,我希望那一瞬能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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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中,人类遇到灾难,恐龙人来袭。
     
    我和父亲母亲坐在老房子的一楼厅堂里,慌张地商量着。父亲说,上楼收拾东西,逃难。于是我们去了二楼的卧房。我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梦里,我盘算着要收拾一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我打开平时旅行用的红色大箱,往里塞衣服,心慌意乱地,依依不舍地,犹记得,梦里是伤心的,暗中嘀咕,怎么办,这么多衣服一次带不完,是我的,都是我的衣服!不要!不要扔掉!舍不得,犹豫又犹豫,最后,还是把许许多多衣服塞了进去,一套套的,穿旧的,是贴过身的旧情。
     
    然后去收拾小箱子,七手八脚装满一箱,在梦里闪着光的,细细一看,都是些无用的东西,几年中收藏的,水晶摆件,耳环,戒指,日本瓷器,国画书签,以及诸如此类的种种,整整的一箱子。梦里觉得心虚,逃难去,还带着它们吗?便不断安慰自己,要带的要带的,我喜欢它们嘛。
     
    最后眼睛看向床上,那三个玩具布熊。三个小家伙都有些年头了,是我一直揽在怀里睡觉的。在梦里的那个时刻,心乱如麻,思量着,完了,不可能把三个都带走了,只能带一个。私心斗争,最后狠狠心,一把抱过最喜欢的那个(多多),然后对另外两个熊说,对不起,我只能带走一个了。
     
    最后泣别,悲切的,痛心的,因为舍了自己的爱。
     
    从恐惧和慌乱中醒来,清楚记得选择的过程,心里暗惊。玩物丧志,情深不寿,凡事留恋,凡事失去。梦彷佛藏着很深的隐寓,又彷佛是说了明明白白的废话。
     
    茫然地转头,看到身边那三个无辜的小家伙,正呆呆地望着我。
     
    一下子内疚起来,对不起啊,我是说过有事一定带你们一起走的,我怎么就偏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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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位朋友,从小就认识的,彼时两个人都聪明顽皮,后来稍大一点,上了同一个中学,两个人都是顽劣不羁的,作男孩子打扮,百无禁忌。我们的青春是混乱的,多姿的。我们在百无禁忌的张狂中挥霍了我们的青春。我是很喜欢她的,我形容她是一出戏,永远精彩,百看不腻。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享受生命的一切美好。她是一个能让我笑的朋友。
     
    后来我出国了,很多年不和她一起玩,感情还是在的,于是约出来逛街。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我们齐齐拿出胭脂水粉来补妆。突然感觉无比的怪异,细节出卖了我们,告知真正的青春一去不回。
     
    闺密啊闺密,真正的闺密是互相了解对方的恋爱史的。从青涩少年到红妆丽影,其实她统共只爱过一个人。我还记得他,很普通的一个少年,读书用功,内心带着优等生特有的封闭感,有点小心眼,不好亲近,我对这类人始终没有好感,我始终觉得,他是配不上她的。还记得,他们是常常吵架的,互相谁也不会向谁低头。
     
    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们说起他,她笑了,说是啊是啊,我也不喜欢这类人,我现在只要看到类似的人就反胃。我们大笑。
     
    有一天,她说,她是感情至上的。
     
    网络那头,我笑得前仰后合,突然觉得,我是不该笑的,这么多年,她从没有这么严肃过。
     
    她说,你知道吗,我是会为了爱情而改变的。
     
    她开始悠悠地讲述,她和他的过去,他们吵架,他不相信她对感情的重视,不相信她在为他改变,而她倔强,越是被怀疑,越是要装得满不在乎。一段感情,就是这样慢慢僵化。她说着,我沉默了。
     
    她说,我的外表看上去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说,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不会算计发育正常……她说,可是可是这些和不重视感情并不搭界啊。她很郁闷。
     
    我想了又想,小心地告诉她。你呀,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外表不够柔弱,让人觉得你不需要感情,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明白吗?
     
    在这个滥情的夜晚,想起别人的青春,咀嚼别人的情事,生出一些伤感,自己都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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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舒在小说里喜欢引用一句诗:“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
     
    她喜欢把笔下的可人儿叫作玫瑰。成为亦舒小说的标志。家明与玫瑰,是亦舒御用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亦舒塑造了许多不同的家明,不同的玫瑰,最后他们都活在了纸上。
     
    香港人拍《金枝玉叶》,最美的男人张国荣和最美的女人刘嘉玲,分别演绎家明与玫瑰。台词是“我们是金童玉女,我们是天生一对,我们是家明与玫瑰”。
     
    我们都喜欢亦舒的小说,然而在心目中,活在亦舒小说里的玫瑰,只有一朵。
     
    那是喜宝。
     
    1978年,喜宝从伦敦坐飞机回香港。1978年的香港灯红酒绿,可惜喜宝,却筹不到剑桥第二年的学费。她是镇定的,心里百般思量,面上却不动声色,在飞机上,她看欧.亨利的小说,绿门。据她说,欧.亨利的小说里有人生的偶然,故此真实。看,她是多么看穿世情的一个女子。
     
    天缘地和,命运安排她,在这趟飞机上,注定要认识勖聪慧。聪慧貌美,读一本《爱眉小札》,甜腻腻,是少女的心事。
     
    喜宝朝她翻翻白眼。
     
    然而活泼开朗的聪慧没有介意,她一手把喜宝带进她的生活,她的富裕的家庭。像这样一个女子,年轻,美,剑桥的高材生,聪明世故,对公主勖聪慧来说,喜宝是活色生香的,因此她迫不及待地把她当作了朋友。聪慧是单纯的,她是养在水晶瓶里的百合,不谙世事,因此,喜宝在她面前减少了自卑感。
     
    故事这样开始了。要说起来,是老套极了的一个故事。聪慧的父亲,已近老年的勖存姿,一眼看中了喜宝,接着,顺理成章地,喜宝做了他的情人,剑桥的大学生,也是要吃饭穿衣的。
     
    在小说里,亦舒没有过多的描写喜宝的相貌,然而可以想见,勖存姿第一眼看见喜宝,是惊艳的。不仅仅是因为她美,还有她的青春,她的性情。活在书里的喜宝,大抵是这样的,修长身材,鹅蛋脸,长而浓密黑发,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大眼睛,是忧郁是野性,她是活生生的一朵玫瑰,遍览世情,浑身是刺,因此他想征服。他说,她是有生命力的,一个老年人见到这样的生命,总忍不住想拥有她,借点光。
     
    喜宝是有自尊的,从勖存姿的公寓里,流着眼泪走出去,跳上出租车,在车上流完了眼泪,她说,开回去。她回去敲门,勖存姿开门,欣喜望外。
     
    她对勖存姿说,我要读书。
     
    于是姜喜宝成了勖存姿养在剑桥的一朵玫瑰。
     
    在英国,喜宝回到了剑桥,她现在真的是玫瑰了。勖存姿宠爱她,给她很好很好的物质生活。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有点爱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暮年的时候,骤然与自己梦幻已久的青春相遇,这种喜悦,他咀嚼良久。他内心是感激的。喜宝说,喜欢英格兰的城堡,他便买一栋,让她开心。
     
    在英格兰的城堡里,墙上挂着伦勃朗的画,壁炉里点着火,厨师上了菜,勖存姿送给她一整串的红宝石项链。喜宝觉得,那不过是一串冰冷的石头。所有的宝石在拥有以后,都是冰冷的石头。
     
    喜宝不快乐。她的野性的忧伤,来自于她被毁灭的自尊。她不能爱了。她不能够爱勖存姿,如果这样,她是无法原谅自己的。即使内心深处,两个孤独的灵魂是互相需要的。不能痛快地爱别人,也不能干脆地恨自己,这是喜宝的痛苦。在她拥有了超越生活的一切后,依然痛苦。
     
    书的最后,勖存姿老了,暮年的他,拥着喜宝。在故事里,喜宝的心老了又老,凉了又凉。玫瑰般的青春一片片暗沉,生命中所爱一一离去,花瓣像自尊一样凋零下来,最后,他们互相摘下对方的面具,说,我爱你。然后勖存姿死去。
     
    喜宝在香港的家里,数着钞票玩,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什么愿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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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这音乐,难免心痛。
     
    浅吟轻唱,总是少年时候。爱他眉目间的温柔,文字、音乐与歌声,一样的洁净写意,流淌诗情。那个时候的他,是世外的少年,不染纤尘,歌声如夜中独白的心事,如此星辰非昨夜,絮絮诉衷情。
     
    当年,他从大学毕业,在歌坛苦熬,作词写曲,日复一日,岁月孤寂,终朝一曲扬名,教人知道他稚气未脱的外表下非凡的才情。他红了,终于可以唱自己写的歌。他从一众日渐流俗的声音中脱颖而出,依然是青涩少年,留着平头,弹着吉他,写着淡淡的文字和音乐。等待又等待的岁月,成就了他纯净的性情,把坚守多年的孤寂与温柔,统统化成流淌的琴音。用最细腻的笔墨音韵,构建了一个清白诗意的音乐世界。
     
    我念书的校园,有一条路,种满樱花。在放学的下午,推着自行车走过这条路,我和朋友唱着他的歌,樱花的花瓣撒了一身。这是我永远无法忘怀的少年。 
     


     
    多年后,一个人站在卢森湖幽静的码头,想起他所写的“轻描淡写的码头映在眼眶”,想起所有欣赏过的诗句、音乐,却再没有人能够分享。
     
    齐声歌唱的年纪已经过去,卡拉ok里嘶吼,不是樱花树下的风景。

    他无声无息地平淡下去。
     
    再见他的照片,我无法辨认。人老了,中年发福,臃肿迟钝,油头粉面,正心满意足地拥着他的妻,眼神依然纯朴,但不复灵秀。如果不是照片下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名字,我怎么也不会相信这就是当年的“金童”。我久久凝视,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现实。这张脸,多年前曾被我画成素描,四处展示。如今连当年的轮廓都找不到了。
     
    从清秀少年到臃肿中年,才用了多少时间?
     
    少女情怀彻底破灭,少女情怀的对象老的老,死的死。时间来了,它耐心提醒我,你长大了,回不去了,然后转转身,带走了一切美好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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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放了学哪里也不去,骑了自行车飞回家,为的是赶上看电视里播范林元的长篇评弹《三笑》。每天一集,恰在晚饭辰光,于是我们一家三代,奶奶,父亲,我,统统迷上了范林元,捧着饭碗听他唱唐伯虎点秋香。
     
    评弹,江南独有的戏曲形式。缘自苏州,前身是街头卖艺人的说唱。如今多以苏州方言说唱,发展出若干唱腔门派。因受方言限制,同时也因为舞台表现力略逊于粉墨登场的戏剧,所以观众群集中在江南一带,且以中老年为主。我本不喜欢评弹的沉闷,尤其是有些唱段拖沓冗长,但是范先生的《三笑》实在精彩动人,不知不觉便爱上了评弹。静心沉玩,始觉评弹的艺术,集戏曲元素之大成,真真是阳春白雪。
     
    范林元先生是上海人,科班出身,专精徐云志的“徐派”唱腔。《三笑》是徐派的经典曲目,以前听过徐云志老先生的原版,现在由他的嫡派徒孙范林元翻唱,感觉青出于蓝。“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脍炙人口,编成长篇评弹,除了保留原故事框架,亦添加不少诗词歌赋的文化元素,另外又以诙谐幽默为主调,因此全剧虽长,却不沉闷,甚至时时令人捧腹大笑。
     
    范林元唱《三笑》的时候,年纪在三十开外,正是戏曲演员的黄金年龄。戏台上的他风流倜傥,虽然其貌不扬,却颇有江南才子的神韵,光彩照人。范林元长得有些喜气,吊梢眼,笑起来“贼它兮兮”的(沪语,意为嬉皮笑脸的样子),天生的喜剧相。与他搭档的冯小英女士,年纪相仿,面容饱满端庄。两人一搭一档,范林元唱死缠烂打的风流才子唐伯虎,冯小英唱规行矩步的秋香,庄谐之间,妙趣横生。两人都是个中高手,范的徐调,出神入化,音色嘹亮优美,唱腔甜糯绵软,高音处圆转自如,真不负“吴侬软语”四字。《老残游记》里写王小玉唱曲销魂夺魄,有一大段绝妙描述,拿来形容范林元,正好。冯小英是蒋调传人,音色特别清亮动人,我感觉在一众评弹女演员中,无论音色和唱腔,她都是最好的。双强合璧,能不绕梁三日?
     
       
     
    更不用说表演。评弹以两人一桌二椅,要坐着演完全剧,曲折的情节,全靠演员的功力来表现。《三笑》几十回的长篇,大小人物几十个,男女老少,形象各异,难得的是冯范二人,每表现一个不同的人物,都能如川剧变脸一般,从声音表情到肢体语言,都完全换过,使全剧几十号人物,竟无一个相同,实在令人叹服!范林元反串相府老太太,低哑的嗓门,老态毕现又雍容端庄的神态,惟妙惟肖。而两人一起扮演相府两个痴呆少爷的戏最有趣,各有各的傻相,无一丝做作态,惟令人狂笑不止。两位演员的精彩演出,使简简单单的舞台,彷佛在上演电视剧,各色人物轮番登场,转换自如。观罢此剧,深觉“演戏”二字,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情,难在要脱尽本色,变脸成不同的人格。
     
    从《三笑》开始,我爱上冯范二位的演出,四处搜罗。冯小英范林元长年搭档,举手投足,无不严丝合缝地配合默契。偶尔见到两人拆伙,和别人一道演出,怎么都觉得别扭。因为在我心中,他们分别是最最优秀的男女评弹演员,他们的搭档,完美无缺,换成谁都不足以衬托对方。我这样想着,后来才知道,原来二人竟是夫妻!还是同门师兄妹,从年轻就一起出道,一路唱到现在,夫妻联手,把《三笑》唱遍了江南的大小书场。天下竟有如此佳偶!真正的夫唱妇随,终身相伴。难怪我总觉得他们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默契。
     
    我和这二位素不相识素昧平生,却因为我父亲,扯出一件趣事。那时我身在瑞士,和父亲打电话,他神秘兮兮地说,我今天在菜场看到一个人,你猜是谁?我说猜不出。父亲兴奋地说,我看到范林元啦!哎呀呀,跟电视上一点都不一样,拎着一袋大米在买菜,一点都不像唐伯虎,一点光彩都没有,啧啧。我父亲一边说,我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偶像突然活生生地出现面前,还要柴米油盐,实在让人觉得滑稽。这到底是偶像的破灭还是偶像更亲近了呢?不得而知。父亲还发现范林元就住在我们家对面的那个小区。我后来每经过那个小区,都莫名地慌张,生怕看见唐伯虎和秋香姐姐穿着T恤出来买菜。
     

    后记:此文写于2005年冬,两年半后我在上海地铁里巧遇范林元、冯小瑛老师。攀谈之下,范老师说,曾在网上看到有人在博客里写过他,说住在他家对面。我很惊讶,说,那就是我写的!果然范老师看到的博客就是这里。世间巧合如此,特记之。向范、冯二位艺术家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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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生活叫做漂。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古人的乡愁,蔓延上千年,依然催人心伤。
     
    漂,漂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漂是一种生活,也是一种状态。漂让你整个人没有一种归属感。生活上,心灵上,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漂让家这个概念变得模糊,无论你住着多么舒服的房子,你都觉得自己是这房子的客人。你不愿布置,无心打扫,买家具你只买IKEA——如果你还买得起的话。你的潜意识提醒你你是随时随地要卷铺盖走人的人——不用卷铺盖,那铺盖也不一定是你的。漂让你觉得其实所谓的家,不过是自己的躯壳而已。
     
    所有漂的人都在叫苦,所有漂的人都在上瘾。漂除了那一种不安定的感觉外,也给了你相对的自由,因为,漂的你,只要对自己负责就好了,省略了大段解释,大段规矩,你还不觉得爽吗,从此悲喜都你一个人背。少了观众,很多时候也就少了表演心情的理由。你愈来愈懒得和人打交道。
     
    每个漂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那故事便是漂的理由。为爱为梦想为事业为钱为逃避......停不了漂泊的人,心永远缺一块。
     
    漂泊的人要学会一件事情:烹饪。所有漂泊过的人都知道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
     
    漂泊的人还要学会理财,漂的人都知道,有什么比有款傍身更重要呢。
     
    漂泊的人按悟性的高低学会了不同程度的冷血。所谓冷血无关乎正义感,只是,你不太容易会动情了。又或者,你太容易会动情又太容易忘记了。漂泊的人都知道,感情这玩意儿,咱负担不起。无论友情爱情。
     
    漂泊的人都有对家的憧憬。老婆孩子热炕头,和老友喝点小酒吹吹牛皮。但习惯了漂泊的人又害怕去实现这种美梦,怕自己承受不了梦的幻灭。
     
    漂的人,漂的灵魂,世上最孤独的是你们,最幸福的也是你们。因为,只有你们才知道,“自己”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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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有四品。神人鬼妖,四届等级有序。神者如李敖,下笔如神,以俯视的角度观察芸芸众生;人者如亦舒,写红尘爱欲,也凡俗也超脱。鬼者如倪匡,天马行空,百无禁忌。妖者自成一格,如锦衣夜行,如深闺晚妆,如罌粟于血液中绽放,那般妖异美艳。
     
    如李碧华。
     
    夜读她的文字,为她的近妖之智所折服。薄薄一册《满洲国妖艳川岛芳子》。凄绝的故事,华丽的措辞。如一个华衣重裘的民国女子,于大花大朵之中透露古典情思。再读《青蛇》,读《潘金莲之前世今生》,深感她真是个近妖的女子。凡俗的人世不需要太浓烈的色彩。而那般放纵地释放灵魂深处的情意结,需要大勇。只有真正六根清静,拥有大智慧的人,才可能于万丈红尘中,写下那样的文字,却不惊,不惑,不迷。
     
    深爱李敖的黑白分明,深爱亦舒的爽朗聪明,深爱倪匡的超人想象,对李碧华,却不敢说一个爱字,怕唐突了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