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冬游朱家角偶记

    美人弃朱粉,江南静气沉。

    新客游历浅,旧民日泽深。

    午睡正酣时,穷巷不见人。

    房屋三两进,但闻麻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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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影迷,已经许久不曾为一部纪录片如此沉醉。雅克·贝汗的纪录片《海洋》,在夏天将要过去的时候,除了收获不错的票房、万众一心的口碑外,还有可能在这个鱼翅全球消费量最高的国家创造一个奇迹——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看完这部电影后表示,他们再也不吃鱼翅了。甚至于许多餐饮业人士表示受电影感召,会将自己餐馆内的鱼翅菜品撤下,其中就有俏江南的汪小菲。如果《海洋》能促成以食用鱼翅为贵的传统在中国的终结,那么这部影片足可以名垂青史——没有什么比号召人将电影中的仁爱带进现实更能说明一部电影的魅力。

     

    作为一位卓有声望的导演,《鸟的迁徙》为雅克·贝汗在影迷心中积累了不错的口碑,而在这之前的几十年间,他是一位演员。为拍摄《海洋》,斯人耗费五年心血、耗资5000万欧元、动用12个摄制组、最顶级的水下摄影装备、70艘船、在全世界50个拍摄点进行蹲点拍摄,力求为观众呈现最真实、最震撼、常人难得一见的海洋奇观。雅克成功了,他把真实的海洋带到了观众的面前。不仅是眼前,那片蔚蓝也会沁入一些人的心灵深处。

     

    这样的电影,使人无法不选择进电影院观看。人们再次像朝圣一样去看一部影片,电影与电影院再度联结在一起,而不再只是一堆数码,一个故事,可以轻易被盗版、在电脑上还原。它必须用足够尊严的方式呈现,并且营造出属于它的特殊场域。凭借画面、光感、环绕的音响,在那个黑暗的、闭眼可以听到大海深处鲸鱼孤鸣的场域里,人,方能沉静身心,去思考电影带给我们的东西——地球,属于我们,也属于他们,人类作为狭隘大地上的霸主,是时候去重新定位我们与自然的关系。而在覆盖整个地球的蓝色海洋中,生存着太多我们不了解的生命,他们与我们共同分享着蔚蓝的地球。甚至于,并非地球属于我们,而是我们——人类和动物们——共同属于这个我们尚未能全然了解的地球。

     

    在影院观看《海洋》,是很震撼、很享受的观影体验。无边无际的大海,当一排排的巨浪充满整个荧幕,那种巨大的冲击力令人惊叹,甚至比亲眼看见大海还震撼(我们在海边时,我们无法用直升机俯瞰巨大的海面,也就无法看见“大海的全貌”)。

     

    导演用一个孩子的视角为电影开篇,孩子问,什么是大海?这部影片,似乎是雅克·贝汗给孩子的回答。作为观众,能感受到在拍摄这部影片的过程中,他的心是虔诚并且谦逊的。什么是大海?他没有试图给它下人为的诠释,或是用人类的情感视角捕捉大海的风景,他只是诚实地、尽可能真实地还原这五年的时光里,大海所向他展示的面貌。日,夜,浩大,细微,风平浪静与惊天骇浪,鱼类,鲸类,虾蟹,海龟……如果要说主观视角的话,那便是对人类之残酷、破坏性的展示(批判性的)。

     

     

    捕鲨船将鲨鱼的双鳍割下,剩下的还活着的躯体成了无用之物,他们将它抓起,面无表情地抛入海中。镜头跟随着它。失去双鳍的鲨鱼如同一条鳗鱼般扭动着,直直坠入深海。在海底浅沙上,它如同车祸后无法动弹的人类,奄奄一息地抽搐着,从断鳍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直至活活痛死……这样残酷的慢性杀戮,仅仅是为了得到它的鳍——据说那是一种有营养的美味,而在中国,鱼翅更是奢华的象征,与燕窝、鲍鱼、海参并列为席上珍肴……

     

    一位母亲带着孩子看《海洋》,她问,宝宝最喜欢哪一种鱼。孩子先兴奋地回想了一下,而后黯然地告诉母亲:我最不喜欢没有翅膀的那条鱼。——孩子的天性被唤起,恻隐,爱,与动物间一体的关怀,相信这部电影在小小心灵中埋下的种子,会引导他们创造与我们所不同的世界。

     

    除了杀戮,还有人类的污染,已经无处不在地渗入了海洋。一个镜头:哀鸣的海豹在一片被污染的海域潜游,在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海水中,到处是黑乎乎的垃圾,海豹四处寻觅着什么,游过一个它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被人类弃置海中的一部超市手推车。人类的文明变成垃圾,蚕食原本纯净碧蓝的海域。即使不带有任何主观的判断,面对那样的场景,我也无法不为之动容,试问我们人类在干什么?我们给海洋带来了什么?除了垃圾,就是杀戮,以及某些物种的灭顶之灾,以及,两极不断融化的冰山。

     

    雅克·贝汗的良苦用心,至少在中国,得到了观众的真情回应。如果他知道部分中国观众为此再也不吃鱼翅,我想他会感到欣慰(雅克·贝汗在拍摄时曾特地来到中国长江寻找白鳍豚,可惜无功而返)。《海洋》在画面和情感上大获全胜,如果要吹毛求疵的话,那就是我认为它欠缺一以贯之的内在情节逻辑。画面的真实和零散并存,镜头与镜头间的切换捕捉不到联系性,从而使它更像一部令人惊叹的海洋幻灯片。如果雅克·贝汗懂得讲故事,相信《海洋》会创造更大的奇迹。不过,作为对片中少年“什么是海洋”的回答,它已经足够好,足够美,足够有诚意。

     

    说到讲故事,另一部电影很适合作为对照。同为描写人与海洋动物关系的纪录片,《海豚湾》在世界范围内饱享声誉。我也不止一次听到朋友说,在看完《海豚湾》后,决定吃素了。是的,影片中人类对海豚的杀戮、整个海湾染成血红的场景,足以引起胃部不适,以及对人类本性的反思。就此做出再也不食用动物的决定,是很可理解的选择。

     

    我把这类关乎人与自然的关系、能引起人类对自身的反思的电影,称之为地球电影。《海豚湾》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影片的拍摄者本身曾是一位海豚训练员,因目睹自己所驯养的海豚抑郁自杀,受到极大震撼,从此散尽家财用于劝阻人们杀戮、豢养海豚。《海豚湾》是他暗访日本某个专捕杀海豚的渔村的记录,因其真实而血腥的画面受世人关注。有意思的是,《海豚湾》的电影海报与《海洋》的海报选择了同样的画面和视角,从而更具有对比性。而它们在日本更是同期上映,不同的是,《海豚湾》受到了当地渔民的抵制。

     

     

    相比于《海洋》的全局、客观,《海豚湾》不折不扣是一部主观的影片,如果没有拍摄者对海豚超越一般动物的感情,这部影片也不会存在。它所引起的效果是双向的——某些人因此震撼,反感于人类的杀戮,产生了素食和动物保护的意愿;另一些人因为这种难以说通的逻辑,“你抗议杀海豚,但你却大嚼猪肉和牛排,仅仅是因为你觉得海豚可爱而已”,从而对动物保护者产生了更大的反感,认为他们伪善——而更多人看完之后也许只是徒增了对日本的反感而已。

     

    几年前看完《海豚湾》,内心为海豚的不幸深感悲伤,被人类杀戮时他们所发出的悲鸣惨叫令人难忘。然而作为一个素食者,我无法满足于《海豚湾》的视角——如果说因为海豚聪慧、有感情而不应被杀戮,那么对粗蠢动物的捕杀则成为了合情合理的需求。这种单一视角的动物保护,虽然也一直在加入、推进整个自然保护的进程,然而它也同时引起了反对者。这是《海豚湾》这部电影所无法平衡的现实。

     

    雅克·贝汗在谈到两部电影异同时所说的话,很好的解释了这种不同:“《海豚湾》更像是部新闻报道的电影,影片有大量屠杀海豚的场景,有点像电视里的纪录片。《海洋》里虽然也有这样的片段,比如为了鱼翅让鲨鱼在海里饿死,但我的视角不是以此为主的。我不是用电影指责某人、某部分世界。我不是批评《海豚湾》,但我只能说,他们更像报道。”

     

    因此,《海洋》,可以说是在《海豚湾》后,给予我的一份慰藉。它的宏观视角,有助于我们放下成见,平和地去看待生存于这个地球上的所有生灵,他们的美,他们的爱,他们自在、自然的生活。他们甚至比我们人类在这个地球上居住的时间更久远。人类该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地球的霸主?万物的王者?还是和动物一样、寄居于我们共同的地球母亲之上?

     

    随着地球生态的持续恶化,随着自然灾难的不断增多,即使你不相信2012 ,这些问题,也将会在未来某个时刻,来到你面前,使你不得不重新思考它。

  • 很久以前的某天,在地铁上,看见谢霆锋的专访,主持人不怀好意地问他:“听说你太太不喜欢你拍亲热戏,所以你不拍。会不会被人认为怕老婆?”谢霆锋极有风度地淡然一笑,答:“不是怕,是尊重。”这回答太得体,忍不住心中一赞。

    世人看他,从一开始的叛逆少年,到成家立业后的稳重,经历艳照事件后,谢的公众形象得到了质的提升,完美诠释什么叫“危机公关”。能忍人所不能忍,风口浪尖不离不弃,对太太鼎力支持,小谢简直是新一代模范丈夫。而他太太张柏芝像是另一个极端,喜欢直言到底,任性,情绪化,口才实难及其十分之一。

    你看,他最好的优点,是从来不讲老婆坏话。

    几年后,香港最夺目的模范夫妻要离婚了。做人做成一个明星,未始不是一件哀事。恋爱结婚生子,全都要在聚光灯下进行,仿佛活着就为满足凡人的窥私欲。等到离婚,更是满城风雨,世人看拆伙的兴趣要远胜于看百年好合。于是,明明是家长里短的寻常事,成为媒体每天的头版头条,题目夸张惊悚,“张柏芝榨干谢霆锋数亿身家”,真恐怖,这些人怎么知道的?

    如你所知,后来张柏芝愤怒还击,称丈夫一直在扮演好人,抹黑自己。如你所知,后来谢霆锋也在记者面前坦诚婚姻有问题,称流言满天自己有所耳闻,大家讲他太太不好,他也不开心。称会处理家事。依然有风度,依然言语得体,并告诉大家,柏芝前一天还发短信称爱他想他——如此对照着看,张柏芝显得多么歇斯底里,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又示爱痴缠,让看客发笑。

    沉静应对,进退有礼,他依然没有说老婆一句坏话。

    一对夫妻,感情失和,被外界风传老婆是一个极度贪财、神经质、试图榨干老公身家的人,传来传去,流言漫天,做丈夫的,却没有出来为伴侣说一句辩护的话,这叫默认,置妻于死地,杀人不见血。夫妻失和是屋内事,对伴侣再不满,不能让外人替你攻击,这,大概是夫妻吵架的底线吧,所谓家丑不外扬。

    他从来不讲老婆坏话,但在全世界讲他老婆坏话的时候,他保持沉默。积分清零,优点变质,从头开始。

    所以,天下真无只一人有错的夫妻。但祝他们好合好散。

  •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一位男士说自己的母亲教导他,男人绝对不能批评女人乱花钱,如果你养不起,就别娶。母亲的话,被他奉为人生价值观。

    在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微妙的骄傲和优越感,类似于武士说“不能保护自己女人的武士不是真的武士”。这是他们认同自我的条件。带有这种武士的骄傲的男人可真不少,韩寒便是。他说我哪怕卖血也不会让我的女人去给别人打工。(有趣的是一位女网友回复他:我哪怕卖淫也要自己赚钱。)

    然而在这种优越和骄傲背后,隐藏着的往往是自卑、恐惧、限制……我好怕,真的好怕……怕自己做不到那样,就会失去女人的爱。又怎么可能有女人爱上那样无能的我?

    因为内心这份动力,他会努力、奋斗,沉默地扛起家庭的责任,任劳任怨,尽可能地满足心爱的女人。即使有委屈和不甘,他也不会说出来,因为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作为男人的爱的资格,无法达成的男人是不配谈爱这个字的。

    可是这样的爱,在现实的生活中,又往往是被辜负的。虽然你用尽心力来对她好,努力让自己达成自我设定的条件,以为这样才有资格去换取一份爱……可是在女人的潜意识里,她是知道的——你只是在做交换而已啊!你只是怕我离开你而已啊!

    因为内心有恐惧,不相信自己会真正被爱,才会给自己预设许多条件,男人要拼命赚钱,女人要美容减肥。

    而所谓无条件的爱,又会被一些人误解,拿来当成验证爱情的手段,“你爱我,你为我付出,你赚钱养我,你来还房贷……应该的嘛!”这仍然是有条件的爱,只是条件对象换成了别人。

    内心圆满的人,相信自己配得到无条件的爱,也可以无条件地爱别人。而什么是无条件的爱?就是在爱中,不给自己设置条件,也不给别人设置条件。当你够勇敢,敢这样冒险地去爱,你们彼此都会从条件中解脱。

  • 老刘在新浪上发了一条微博:“振衣独步泰山头,万古襟怀一豁眸。”还特地抄送我一下,搞得我诗兴大发,以为他要跟我联句。下班归家意淫一路,回家开电脑方知是先贤作品,可我已经续完了。

    振衣独步泰山头,万古襟怀一豁眸。
    放眼三山人如蚁,蚁内豪情揽千秋。
    男儿莫作安身计,天下英雄带吴钩。
    定有烽烟平定日,四海归心弄扁舟。

    小时候读李白,读到“十步杀一人”、“男儿何不带吴钩”的句子,总是很激动(注1)。十六岁的时候,一挥而就写了自己生平第一首诗:

    将剑入长江,寒水洗风霜。
    白刃莫染尘,快意回故乡。
    世恶太猖狂,龙媒战四方。
    今日洗鱼肠,犹有血脂香。
    上马秋风凉,山河已在望。
    飞骑转归程,千山不勒缰。
    鸾铃迎风响,赤穗映白裳。
    冲宵凭剑气,不负少年狂!

    现在读来,还是可爱得很、轻狂得很、豪气得很。父亲特别喜欢这首拙作,托一位老师写了字,裱在镜框里,挂在墙上。

    可是,真正令我神摇意动、手挥目送的,不是带着吴钩的豪侠少年,而是《浪客剑心》里那个温婉知礼、身怀绝技、不杀一人的归隐剑客。仁心无敌。这要慢慢地才能体会。

    可以不杀人,还是不杀的好。

    有位灵媒婆婆对我说,“你前世是个大将军,是韩世忠手下的得力悍将。”

     

    注1:经网友提醒,发现“男儿何不带吴钩”系李贺诗句,非李白所写。是我误记了。

  • 经冬寒未尽,江南秀气深。
    绕桨波心软,桥影动渔人。
    色白墙新粉,苔青瓦旧痕。
    最爱光荫里,犬静老柴门。

    正月初十,与胡任新伉俪同游朱家角,光影沉连,兴至偶记。

  • 有些小说里的有些人物,我将之理解为活动布景板。这些人物性格单一,形象鲜明而符号化,缺乏复杂的性格描写和心理活动,往往是一些装饰性的小配角。比如《哈利·波特》系列里的德思礼一家。

     

    按书所表,哈利·波特出生后父母双亡,被邓布利多校长带往姨妈佩妮家寄养。佩妮是哈利的母亲莉莉·伊万斯唯一的姐姐,嫁给了弗农·德思礼,生了一个叫达利的儿子。罗琳将这一家三口描述为常见而普通的英国中产阶级家庭:一个做生意的丈夫,身材胖壮,头脑单纯,思想保守;一个瘦削、勤劳、有点洁癖的妻子;一栋别墅和屋前方方正正的草坪。他们过着毫无意外的人生,性格里也毫无与世俗作对的基因,唯一的意外是被迫收养了来自魔法世界的外甥哈利。不过,德思礼一家经常虐待哈利,对他很坏。他们的恶毒、鄙俗、粗暴、自以为是、愚蠢、可笑……像一块写着“坏人”二字的硬纸板一样,带着一脸无知,对比着乌云密布的魔法世界那深不可测的黑暗。

     

    佩妮姨妈,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平凡,保守,刻薄,神经质,极端厌恶魔法,也极端厌恶拖油瓶外甥哈利。她和丈夫儿子一起不停地虐待哈利。当哈利成为魔法学校的学生后,她恐惧、厌憎,“竭力假装成魔法世界并不存在”,每当哈利提到任何与魔法有关的词汇时,都会引发她的尖叫恐慌。佩妮姨妈和她的家,就像与魔法世界平行的一条线,分隔着安全与危险、肤浅与深沉、现实与魔幻。他们是“麻瓜”,是巫师世界之外的路人。

     

    如果没有罗琳在整部作品的尾声中对佩妮姨妈的童年轻描淡写的一点叙述,这位哈利唯一的血亲就会像她的丈夫孩子一样,成为活动布景板般的存在,淡出整个故事的视野。

     

    但是,在这个庞大故事的最后,童年时代的佩妮从斯内普苍白的记忆里鲜活地走了出来:

     

    一个场景,童年的佩妮爱护着妹妹莉莉。

    莉莉显露出魔法的天赋,引起了佩妮的惊恐和向往。

    莉莉和斯内普一起收到了魔法学校的录取书。

    佩妮给邓布利多写信要求和妹妹一起入学,遭到了拒绝。

    在送别妹妹的魔法站台上,一句“怪胎”,一记耳光,割断了她和莉莉间最后的感情。

     

    在斯内普的记忆里,这个不值一提的麻瓜小姑娘正带着惊恐、惶惑、不自信的眼光悄然打量着属于魔法世界的一切。她的敏感和自尊使她不能在妹妹面前流露出丝毫的羡慕,相反,她愿意表现得对妹妹的天赋不屑一顾甚至厌恶——正如很多孩子童年时对其他经常受自己父母夸赞的孩子所表现出的那样——向邓布利多写信恳求入学的行为是暗中进行的,她羞于让妹妹知晓。但这份小小的心事却被斯内普截获,当她咒骂莉莉是怪胎时,她的妹妹带着一丝万不得已的揶揄质问道,“你给校长写信求他让你入学的时候可没觉得那是个怪物学校吧?”佩妮被戳穿了,她恼羞成怒,打了莉莉一记耳光,消失在画面中。这是留在斯内普的记忆中的、佩妮最后的影像。

     

    人们仿佛想起了他们从未意识到的事情——佩妮也曾经拥有过的,童年。

     

    对一个孩子来说,魔法的世界,无疑有着难以替代的魅力和吸引(正如《哈利·波特》的小说在全世界范围疯狂地盛行一样)。这种魅力对于莉莉来说,是即将实现的期待,触手可得的梦想,按部就班的未来,命运早已挑选了她,并给她标上巫师的记号。对佩妮来说,这却是耻辱与失败。先天的能力区别了巫师和非巫师,也永远在佩妮面前竖起了一道墙,一道阻止她进入神奇的魔法世界的永恒有效的墙。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妹跟着那个怪物般的男孩(斯内普)穿过高墙,消失在她永远无法去到的世界。

     

    如果佩妮没有一个这样的妹妹,也许她的人生会是不一样的,至少没有那多人为的仇恨和恐惧。在佩妮和哈利的几次谈话中,她很不情愿地提起过莉莉,也提起过自己的父母,那从未接触过魔法的老夫妻对自己能有一个称为巫师的女儿显然是相当自豪的,可想而知,莉莉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和宠爱,而这种关注恐怕永远也不属于佩妮。就像她们的眼睛——莉莉有一双漂亮的、绿色的眼睛,佩妮则有一双平凡的灰褐色的眼睛。

     

    每当一个学年结束,每当莉莉从那遥远的魔法世界归来时,她都会受到父母无尽的关注和询问;每当她从学校归来时总是会显得更加不同于平凡世界的孩子;每当她从口袋里掏出属于魔法世界的玩具、蟾蜍、魔杖——这一切对于佩妮来说,无疑是一生难以释怀的耻辱。

     

    一个女孩,在她童年的时候就被判了“死刑”,宣告她永远、永远无法像她的妹妹一样,进入另一个世界,对于佩妮来说,一生的痛苦就从童年时斯内普那句轻蔑的“麻瓜”开始。

     

    而哈利,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彻底打破了佩妮在成年后苦苦维持的假象——她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对丈夫谎称妹妹是意外死亡,假装自己从来都不曾知道有一个地方叫霍格沃兹,直到邓布利多送来了哈利。命中注定,她要抚养这个遗孤。但她能放下心里那个结吗?哈利就像一个永不失效的提醒器,提醒她曾经徘徊于魔幻与现实的边界、并被坚决地推了回来,提醒她永远、永远也不能摆脱童年的阴影,永远、永远也比不上她的妹妹,魔法世界的莉莉。

     

    但是佩妮做了什么呢?她留下了哈利,忍耐着不为人知的痛苦,把哈利养育成人。

     

    尽管有被邓布利多胁迫的成分在内;尽管她从未善待哈利;尽管她和她的丈夫、孩子一直在欺侮哈利;尽管她从未真心想抚养哈利——但是她做到了,她给了哈利一个家。

     

    曾有的憧憬悉数隐去,对魔法世界的向往被硬生生压抑成恐惧和憎恨,无法完成的自我接纳注定了她也没法接纳别人(尤其哈利),她只有一直假装,假装魔法的世界根本不存在。这是佩妮的阴影,佩妮的悲情。在活动布景板般的人物刻画下,她隐藏着也许不比哈利少的痛苦,却注定无法得到任何人的重视和谅解。也得不到哈利丝毫的感恩。

     

    垂垂老去的佩妮,在暮年的炉火边是否会想起童年时光和妹妹一起玩耍的情景,她的小妹妹,能够飞得那么高,那高处的风景她永远看不见……

     

    在小说最后一部的开场,是佩妮姨妈一家人最后的露面,哈利将满十七岁,他就要脱离德思礼家庭,和佩妮姨妈等人告别。最后的最后,佩妮看着哈利,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在他们之间有一道以血缘联系着的纽带,还有着一道难以跨越的墙。很遗憾,一直到最后,罗琳也没有让他们跨过这道永恒的墙壁,这是《哈利·波特》小说带给我的永远的叹息。

    本文献给佩妮·伊万斯,感谢她养育了哈利。

  • 历时十年的《哈利•波特》系列小说,落下史诗般的帷幕,从儿童故事转向人性深处更复杂的主题。罗琳的创作浩大而审慎,细节处草灰蛇线。比如书中亦正亦邪的斯内普教授,罗琳一直到第七部的尾声,才揭露他的身份——双面间谍,书中最勇敢的英雄,一直潜伏在伏地魔阵营,暗中救助哈利。罗琳竟然吊了读者十年的胃口。

    不过,对斯内普的评价,很难用“好人”来概括之,他对人冷漠,缺乏哈利等人的强烈正义感,更缺乏校长邓布利多那种深厚的悲悯心,他乖戾偏激,性格阴鸷,没有朋友,一生都落落寡合。罗琳在访谈里这样评价他:“(斯内普是英雄吗?)是,他是。但他并不是没有缺点。他在很多方面并不招人喜欢,他一直很冷酷,有些残忍,总处在痛苦与缺乏安全感的纠结中。但他有爱,并对他爱的人显示了忠诚,并为此付出了生命,从这一点说,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如果斯内普泉下有知,相信他会为创作者这段中肯的盖棺定论而瞑目。无情未必真豪杰。斯内普不是一个“好人”,却为了心中的爱选择做一个英雄。残缺而痛苦的英雄比起高大全的正面角色,更能触动人心中的柔软。

    斯内普的对立面,是书中唯一一个没有“爱”、反复被邓布利多提到“不懂得爱”的人——伏地魔,亦即最大的黑魔王。人伦天性总会有温情,坏人也会有对家人朋友的眷恋,此人却是毫无人性,毫无感情,他把蛇作为图腾,也成为他的精神象征——像蛇一样残忍冰冷。

    罗琳将他描写为天性冷酷、手段高强有魅力、极端崇拜权力和血统的人。他在掌握权力后,大肆展开对非纯血统巫师的审查迫害,试图建立起纯血统巫师控制下的世界。他对麻瓜(书中指非巫师血统的普通人,其中有少数也能学会魔法,这些少数与巫师结合的后代称为混血)极端仇视,残忍虐杀,造成整个魔法世界的极大恐惧,甚至于不敢提起他的名字,只以“你知道的那个人”代称之。

    他对血统的崇拜还表现在他所选择的魂器上。书中描写,他通过极端残忍的黑魔法,将自己的灵魂分出碎片来附在一些物体上,称之为魂器,这可以令他被杀后有机会复活。哈利•波特与之斗争的过程也是寻找魂器、毁灭魂器的过程。原则上,无论什么样的物体都可以被用来制作魂器,甚至动物也可以,寻找魂器岂非大海捞针?事实上伏地魔的性格留下了自我毁灭的隐患,他选择的魂器大多是具有血统意义的圣物——冈特家族的戒指、斯莱特林的挂坠盒、赫奇帕奇的金杯、拉文克劳的金冠(冈特是最古老的巫师家族,后三者是伏地魔母校霍格沃兹魔法学校的创始人)。这种执迷于纯血统圣物的习性最终给哈利提供了胜利的线索。

    如果这是个纯血统巫师的种族歧视故事,那么它不会有任何被讨论的必要,它会是一个单纯可爱、充满善恶对立的儿童小说,但当我们追溯伏地魔邪恶性格的渊源,便会发现人的某一种性格的形成,其原因之复杂要远远超越善恶的二元对立,况味难辨。

    第六部里,罗琳展开了对伏地魔身世的追溯。冈特家族是一个执迷于纯血统的古老巫师家族,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他们历经一代一代的近亲结婚,已经凋零不堪,所剩皆是精神智力异常者(从物种的角度,所谓纯血统的下场必定如此)。梅洛普是冈特家族最后一个女人,她和一个不懂魔法的麻瓜结合,生下了小汤姆后死去,将小汤姆留在孤儿院长大。这个混血的后裔就是伏地魔。

    讽刺的矛盾出现了:最严酷的血统苛政实施者,却隐瞒了自己也是混血儿的事实,并且以纯血而高贵的形象操控着他的信徒。

    对自己出身的自卑感异化成对血统的崇拜、无法自我接纳的恐惧投射成对非纯血统的仇恨。伏地魔在成年后找到并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可以视为对自己血统的一次洗底,同性质的行为还有将继承自父亲的名字“汤姆•里德尔”改头换面成“伏地魔”(相同的字母元素)。通过这种仪式化的自我否认,他把自己改造成了理想中的纯血贵族,也改造成了一个魔鬼。

    罗琳评价伏地魔说他只爱自己,这一次,这位创造之母也许并没有说对,伏地魔并不爱自己,因为他从未有能力去爱自己的真实身份。

    第六部名为《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这部书主要揭示伏地魔的身世,描写邓布利多带领哈利寻找魂器的历程。“混血王子”指斯内普,是他给自己私下里取的别称,哈六以另一条线带出哈利与斯内普的交集。有意思的是,其实斯内普和伏地魔很相像,他们的命运源头相似,但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斯内普的故事,无疑是哈利•波特系列里最成功、最震撼而感人的一环,它昭示了被人类称之为爱的那种情感,所能达到的深度,昭示了一个人如何在爱的信念支撑下突破自己的精神格局,走向升华和永恒。

    等到哈7为斯内普正名,我们才得以窥见斯内普命运的全貌。他的母亲是巫师,父亲却是麻瓜,家庭不幸,母亲一直受到父亲的虐待和歧视,童年的斯内普性格怪癖、极度自卑(这和伏地魔的命运何等相似)。斯内普是混血,和伏地魔一样,他向往高贵,憧憬着能够分到斯莱特林学院(以纯血统著称)。他敏感又自尊心强,拒绝承认自己的低微,因此视詹姆斯(哈利的父亲)起初欺辱他而后又救他一命的举动为一生难以抹去的耻辱。

    投靠伏地魔之后的斯内普,在得知自己深爱的莉莉(哈利的母亲)的死讯后,彻底地、坚决地反出了魔鬼的阵营。在邓布利多的劝诱下转作双面间谍,穷尽一生保护哈利。他对哈利集中了高度的爱和憎。爱属于莉莉的部分,憎恨属于詹姆斯的部分。在詹姆斯面前他是永远的失败者,是耻辱柱上的小人,这种强烈的羞耻心让他受不了与哈利有任何的情感接触,他要求邓布利多永远不透露他的真实身份。没有人能为他辩解。穷其一生,他徘徊在冷漠孤独之中,没有朋友,没有人真正爱他,背负所有人的唾弃、误解、咒骂,背负对莉莉无比忠贞的爱,超越无人敢面对的恐惧,用生命保护了哈利。

    所有伏地魔的部下都惧怕这位黑魔王。这些被恐惧和崇拜支配着的灵魂连直视伏地魔的勇气也没有。而当斯内普与伏地魔交谈时,他总是直视着魔王,目光冰冷而淡定。一直要到最后我们才能理解这种冰冷的目光里潜藏着多么巨大的勇气。那是一个人主动地走进黑暗,去直面内心恐惧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爱,来自他对莉莉唯一的爱(斯内普并不爱别人。因此这种爱才显得令人动容)。

    伏地魔是最大的恶,他是魔法世界的希特勒。实际上他也是一个符号,象征每个人心中的恐惧。因着恐惧,我们才向往强大、选择攻击,最终异化成残酷。斯内普则是他的反面,证明了一个人的意志如何超越他的局限,而一旦超越了它,恶会变成善,恐惧会变成无法想象的勇敢。

    恶的源头是恐惧,善和勇气的源头是爱。这也是J.K.罗琳的小说在人性层面上最恢宏的阐述。黑魔王是恐惧的象征,恐惧来自于无法去爱。爱会驱散恐惧,驱散一切扭曲而生的歧视、压迫、残酷。在魔法世界里如此,在现实世界里更加如此。

  • 独自去电影院看《哈利波特与死圣》。一年一度,去会见几位只有在银幕上才能相见的老朋友。

    剧情进行到哈利等人被食死徒抓住,关押在马尔福庄园的地牢中,小精灵多比突然出现,营救哈利。拦截他们的马尔福夫人被自己的旧仆多比除掉了魔杖。

    在J.k.罗琳的魔法世界设置中,家养小精灵是一种低贱的物种,终生服务于主人家族,以忠诚执行命令为唯一最高纲领(和最大光荣),即使被主人虐待也不生一丝怨怼,是极端奴性生物。多比是家养小精灵中的异类,他向往自由、崇拜英雄和正义,一直冒险帮助哈利,哈利也机智地帮他解除了奴仆身份,脱离了马尔福家族。

    此刻,高贵的马尔福夫人又惊又怒地朝他怒吼:“多比!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待你的主人!”——在她的观念里,家养小精灵永远不会忤逆主人,因为对她来说,小精灵没有人权,也没有独立的人格。在她的观念里从未出现过“小精灵的人权”这个概念。

    现在,多比勇敢地、斗志昂扬地、声音嘹亮地回答她:“多比没有主人!多比是自由的小精灵!多比是来救哈利波特和他的朋友的!”

    剧终,多比为救哈利而死,他的墓上写着:

    多比长眠于此
    一个自由的小精灵

    本是最卑贱的人,有着最高贵的灵魂。自由是对高贵最好的诠释。十年看哈,最感动的角色、最感动的情节,为这句“自由”,我泪如泉涌。

    罗琳无疑创造了一个光芒四射的形象,多比对自由的追求甚至超越了书中的善恶对立。小精灵的低贱不仅是反派的共识,也是整个魔法世界的普遍认识。邪恶的巫师虐待小精灵,而正义的巫师如小天狼星,同样将之视为低等的、不值得交流的生命。种族的歧视不再是恶人的专利。而多比用生命所追求的,最终改变了包括罗恩在内许多巫师对小精灵的观感。他赢了,他的灵魂永远自由。

  • 我们一行五人去宋庄吃饭,开车的是雄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对著名的伉俪。论年龄,我似乎更应该叫他雄叔,但在朋友里,无分大小都这么叫他,有种夹杂着亲切感的敬重。于是我也随大流。“雄哥”开车很稳,不苟言笑,衣着简净之余,外形气质让我联想到香港演员姜大卫,同有一份仿佛一直在注视远方的深重感。姜大卫演过黄药师,这一类的人物,均不怒自威。

    和我一起坐在后排的是唯色姐。如同我想象中,她很美丽,英姿飒爽,身上戴着各种藏饰。但令我诧异的是,这位著名的“斗士”一点也不像大众心目中的女英雄——比如昂山素姬——确切地说,她像个心智仍很纯真的小少女,一路嘻哈雀跃,毫无城府,即使谈论到时局,仍流露出乐天的本性,仿佛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不公正也都是极好玩的。这种欢乐感染了我。我看一眼雄哥,看一眼她,顿时晕头转向。

    在宋庄一处环境舒适的院落里,我们享用美食,话题沉重中夹杂着玩笑。说到唯色姐居家的爱好——上淘宝购物,我不禁失笑,难以想象她居然有这种可爱的嗜好。雄哥佯装谴责:“是啊,每天都要收好几个快递包裹。”唯色姐憋了一脸做坏事被抓住的小朋友的表情,大声抗议:“谁说的!昨天不就没有来!”雄哥不动声色,朝众人眨眨眼睛。众人大笑。

    回程路上,白丁问雄哥日常做些什么运动,雄哥淡然回答,也就是散散步。白丁转头问唯色姐,她想了一下,兴奋地说,我每天在家磕长头!雄哥从头顶的反光镜里瞥她一眼,道,你就吹吧。

    道别前唯色从包里翻出三个夹心话梅的棒棒糖,发给我和另一位藏族姑娘,她开开心心地说,这是我在淘宝买的,很好吃!

    下车后,我吃着唯色姐发的糖(我有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糖了),一路回味这对伉俪间的感情。我看到一种熟悉的情怀,夫妻之间,心智较为成熟的丈夫,对待较为天真的妻子,那种如父如兄、佯嗔实宠、日夜关怀保护的情愫。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涌深流。

    过了一段时间,山雨欲来,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他们也被剥夺了出门和朋友聚餐的机会。雄哥在推上自述:“……“上面命令”,因为唯色博客今天发了几张照片,要对她采取更强硬措施。我听了大怒(听不得威胁唯色可能是我的弱点),厉声等着他们来,拂袖而去。”雄哥也有大怒的时候?我一笑,眼前浮现出他在反光镜里投去的揶揄眼神。